同日。沂蒙山,鐵爐溝。
兵工廠車間外面的空地上。
陳鋒光著膀子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唐韶華蹲在對面,身上裹著件黑棉襖,雙手揣在袖子裡。
「咱們不能光是針對小豆丁,還得能打九七式戰車。這個是我讓人做的,模擬鬼子九七式戰車裝甲的磚牆。厚度大概四十公分,夯土加外包磚。」陳鋒用樹枝點了點地面,「三十七毫米的穿甲彈打進去沒問題,但破壞面積不夠。得集中三門炮,照著一個地方打才行——」
「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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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聽風從通訊棚里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張敬之發來的。」
陳鋒接過來掃了一眼。
「物資已啟運。橡膠三百公斤先行,工具機與磺胺第二批。隨行特派員陳慕華,攜護衛隊及押運人員一百七十餘人。預計十五日後抵達魯西北交接點。」
陳鋒把電報紙遞給唐韶華。
「特派員?」唐韶華斜著眼看了一遍,「撮巴子,來的人倒是不少。一百七十人押運幾車物資?」
「嗯。」陳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不管這個。華少,你繼續算射表,一會兒我讓老蔫兒來幫你,早點把炮造出來才是硬道理!」
他披上棉襖往外走,走了幾步轉身看向李聽風。
「一斤!馬上把這個消息傳遞給陳大小姐。」
「是!」
.......
陳曼淑已經從銀山鎮回到了聊城。
她手裡夾著李聽風發的電報。
「一百七十人的'押運隊',配一個'特派員'。」她抬起眼皮,「這個特派員.....陳慕華。在電報裡面單獨提了一下是什麼意思?」
站在一旁的劉掌柜砸吧一下嘴。「大小姐,興許就是例行公事……」
「慕華……」陳曼淑偏了偏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淺弧度。「好一個江南女子的閨名。陳誠的算盤打得真精,送裝備,還要附贈個女人。這美人計,是衝著陳鋒那個瘋子去的。」
她將電報紙湊到燭火上,火苗瞬間吞噬了紙張。她鬆開手,看著灰燼落在黃銅托盤裡。
「送上門的肥肉,照單全收。」陳曼淑站起身,高挑挺拔的身姿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物資一交接,立刻把那一百七十個戰區的人,連同那個特派員,全給我圈在城裡頭!不能讓他們亂竄!」
……
五日後。黃河以北新鄉南側前往山東的冀南官道上。
十一輛大車排成一溜,苫布蓋得嚴嚴實實,車轅子上掛著商號的招牌。前後各有一隊「夥計」模樣的人員隨行。
隊伍中段,一輛帶棚騾車裡。
陳慕華盤腿坐在鋪了稻草的車板上,膝邊放著一把湯姆遜衝鋒鎗。她右手握著鉛筆,左手拿著一張摺疊的地圖,正在上面畫線。
車外,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策馬跟在旁邊。方臉,絡腮鬍,兩隻眼睛不停地往前後掃。
阿福。陳家三代家衛的頭子。
「小姐,前面鎮子再過去十里,有個岔路口。」阿福壓低聲音,「按您說的,往西北走——」
「噓。」陳慕華頭都沒抬,「到了再說。」
阿福閉了嘴,手按在腰間駁殼槍上,往前方看了一眼。
官道兩側是收割完的莊稼地,光禿禿的,一眼望出去三四里沒有遮擋。可前面六百米處有個土崗子,崗子後面是什麼看不清楚。
他鼻子皺了一下。
空氣里有股子新鮮馬糞味。
「停車!」阿福猛地勒住韁繩。
前面的領隊——戰區行動隊的中尉聽到喊話眉頭一蹙,舉起右手。車隊吱呀呀停住。
土崗子後面,百十來號人冒了出來。
破棉襖,羊皮坎肩,頭上裹著灰布條子。手裡的傢伙五花八門......漢陽造、土銃、還有扛著大砍刀的。
領頭的是個矮胖子,叼著根旱菸,大搖大擺走到路中間。
「哪趟線的買賣?」矮胖子吐了口痰,「撂下買命財,車馬開籠!要是道上不懂規矩 ——」
他話沒說完。
「砰!」
一發點45口徑的子彈從騾車裡穿過苫布,打在矮胖子腳前三寸的泥地上,濺起一團碎土。
所有人都僵住了。
騾車帘子被一隻手掀開。
陳慕華從車裡跳下來,湯姆遜端在腰間,槍口對著土崗方向。
「阿福叔。」
「在。」
「還搭介遷就搿伙強盜做啥?搞伊拉。(何必慣著這幫土匪,收拾他們。)」
阿福一聲唿哨,騾車中段兩側短打夥計,伸手在騾車上一摸,清一色的馬四環,他們動作利索地散開成扇形。
戰區中尉愣了兩秒,「保護特派員!一班二班——」
他的命令還沒喊完,陳慕華已經扣下了扳機。
「噠噠噠噠——!」
湯姆遜槍口火舌有半尺長,點45彈頭以每分鐘六百發的射速潑向土崗。彈頭打在崗頂的碎石上火星亂飛,碎石渣子濺得土匪們抱頭鼠竄。
阿福帶人從兩翼包抄。馬四環「轟砰——轟砰——」聲浪疊在一起。
戰區中尉咬著後槽牙,揮手下令。
一百二十名戰區行動隊被迫開火。中正式和捷克式的聲音從車隊兩側響起。
交叉火力網在十五秒內覆蓋了整個土崗。就在此時,土崗後方的山坡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喝聲。
中尉舉起望遠鏡,瞳孔猛地一縮,出來劫道的這百十來號人竟然只是誘餌!山坡背面的密林里,影影綽綽還藏著至少三四百號土匪主力!但此刻,那幫主力顯然是被這支車隊喪心病狂的自動火力給嚇破了膽,正連滾帶爬地往山腰深處潰逃。
「咔噠——」
陳慕華把湯姆遜的彈鼓退下來,換了一個新的。
「阿福叔,賊人勢大,咱們不能留後患!給我追!」
「特派員!窮寇莫追!」戰區中尉一把按住腰間的配槍,厲聲喝阻,「這幫土匪狡詐,山林里肯定還有埋伏!咱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物資,絕不可孤軍深入!」
「你怕死,我不怕!」陳慕華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柳眉一豎,「嘩啦」拉動槍栓,「看好你的物資,姑奶奶自己去剿匪!阿福叔,走!」
話音未落,陳慕華已經帶著五十名陳家精銳護衛,如狼似虎地一頭扎進了東邊的灌木叢。
「你——!」戰區中尉氣得額頭青筋狂跳,他往前邁了半步,卻又硬生生停住。
追?土匪主力虛實不明,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這批陳誠總座點名要送給陳鋒的戰略物資出了差池,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長官,咱們跟不跟?」一班長端著槍,滿頭大汗地請示。
「跟個屁!」中尉咬牙切齒地看著灌木叢,一拳砸在車轅上,「命令全員,就地依託大車構築環形防線!機槍架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離開車隊半步!」
槍聲在遠處的山林里稀稀拉拉響了一陣,隨後徹底歸於死寂。
戰區中尉趴在臨時掩體後,死死盯著陳慕華消失的方向,冷汗濕透了後背。他只能等。
直到太陽徹底落山,黑暗籠罩了官道。中尉實在按捺不住,留下主力死守,自己帶著一個班打著火把,順著腳印往東摸了三里地。
在一處岔路口前,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地上的痕跡。腳印在這裡分成了兩股,一股雜亂的草鞋印往東逃竄;而另一股整齊的布鞋印,卻毫不猶豫地折向了西北方向。
中尉盯著那串往西北去的腳印,腦子裡「嗡」的一聲,在寒風中徹底凌亂。
「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