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長沙。
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後院花廳,陳誠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
他正在等人。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啪嗒啪嗒」腳步聲傳來,張敬之走了進來,他揮手敬了一禮。
「總座,我和您說的青田陳家的那個姑娘,陳慕華來了。」
陳誠點了點。「讓她進來吧!」
「是!」張敬之對著門口守衛一擺手,守衛一閃身,讓一位少女走了進來。
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腳跟落地,重心很低,兩隻胳膊自然下垂擺動的弧度極小,上身幾乎不晃。
陳誠手指一頓,坐直了身子。還是個受過訓的。
他將視線落在了少女身上。
十七歲的少女個頭不高,一米五六七的樣子。扎著兩條麻花辮,穿一件藏青色斜襟短襖,下面是條黑布褲子,腳蹬一雙半新不舊的黑布鞋。
圓臉,尖下巴,眼睛大且黑,鼻樑挺直,透過窗欞灑下的陽光甚至能襯出她臉上的絨毛。單看五官,是那种放在任何一所女子學堂里都會被同學羨慕的長相。
「慕華。」
「叔公。」陳慕華站得筆直,兩手貼著褲縫,眼神倔強地不肯躲閃。
「不要那麼緊張!說來慚愧,上次見你,你還沒滿月呢。一晃你都這麼大了。」
陳誠擺了擺手,從桌上拿起一封信。
「我和你父親寫信溝通過了,他啊...和我告狀了。」
陳慕華眨了一下眼。
「啊?叔公,我爹他告啥狀啊?」
「呵呵!他說你一個女孩子,不喜針織女紅,反而喜歡舞刀弄槍的,還把他珍藏的火銃給拆了。」
陳慕華皺了皺鼻子。「回叔公,那銃管子年頭太久了,都鏽了,我想看看裡頭的擊髮結構——」
「聽說你還在家裡偷開過步槍?」
陳慕華低下頭,撇了撇嘴。
「你啊——」 陳誠把信放下,搖了搖頭。「知道叫你來長沙做什麼嗎?」
「爹說讓我來給叔公請安。」
「放屁。」陳誠罵了一聲,緊接著嘆了一口氣。「唉——都是叔公的不是。是我有事想找你幫忙。」
陳慕華抿著嘴,抬頭看向陳誠。
陳誠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
「山東那邊,有個姓陳的後生,跟咱們青田陳氏雖不是一支,但輩分上算得上一家人。他在沂蒙山拉隊伍打鬼子,手底下幾萬號人,兵工廠都是自己搞的。」
陳慕華低垂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我想讓你去一趟。」陳誠轉過身,「名義上是……探親。」
陳慕華疑惑地挑了挑遠山黛。「探親?」
「嗯。」陳誠坐回椅子上,「他二十八歲,未婚。你十七。年紀差了點,但戰時嘛,也不算什麼。」
陳慕華愣了兩秒,眼睛嘰里咕嚕轉了兩圈,眸子一亮。
「叔公。」她往前跨了一步,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打鬼子的都是大英雄,我聽您的。」
陳誠挑了挑眉。
「您別這麼看我!」陳慕華的語速快了起來,「我真是這麼想的。」
「真的?」
「真的。」陳慕華湊前幾步,「叔公,那個人真的能自己造槍?」
陳誠從抽屜里拿出那把驅虜一號,擱在桌上。
陳慕華的目光「唰」地釘在了槍上。
醜陋粗獷的手槍,讓陳慕華杏眼圓瞪。
她伸手摸向驅虜一號。
張敬之眉頭微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陳誠抬起一根手指,輕輕壓了壓,將他釘在原地。張敬之繃緊了後背,目光死死盯住陳慕華的手。
陳慕華就和沒有發現這一幕一樣,握住槍柄,慢慢地拿到了身前,拇指壓下釋放鈕,「咔噠」一聲彈匣落入掌心。她反手拉動套筒,食指探入拋殼窗摸了摸復進簧,隨即猛地鬆手。金屬撞擊聲清脆干硬。
她雙腳略分開,身體側轉,右手握緊握把,食指單獨放在扳機外側,左手手掌包裹住右手手背,雙手雙臂向前伸直,手腕繃緊,雙眼瞄準,準星缺口對齊。
「好重。」
她雙肩一松,掂了掂,「鐵坨子似的。槍管短,後坐力肯定大。這是……他們自己造的?」
陳誠點了點頭。
陳慕華把槍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叔公。」
「嗯?」
「我去。」
陳誠微微眯眼。
「但我有條件。」陳慕華昂著下巴,「第一,我要帶阿福叔他們去。他們五十個人,都是咱們陳家跟了三代的老衛士。他們保護我,我就不害怕了。」
「可以。」
「第二。」她頓了一下,「我要帶三箱手榴彈和兩把湯姆遜。」
陳誠的手指停了一下。
「叔公,人家是造槍的,我總不能空著手去。」陳慕華聲音忽然變小,「要是那個人……合眼緣,我就不回來了。那這些東西,算我的嫁妝。」
陳誠看著面前這個十七歲的姑娘。
「你知道那地方是什麼環境?」陳誠沉聲道,「山溝里,一年到頭吃紅薯小米,子彈要掰著手指頭用。隔三差五就有鬼子來掃蕩。」
「我知道。」
「不怕?」
陳慕華咧了咧嘴角。
「叔公,我爹讓我來長沙,是怕我在家闖禍。可我在家闖禍是因為什麼?是因為我一想到日本人在中國的地面上殺咱們的人,我就睡不著覺。」
她攥緊了拳頭。
「與其嫁給什麼銀行家、什麼局長公子,在大後方打牌喝茶等死.......不如讓我去山溝里,跟能打鬼子的人待在一塊。」
陳誠盯著她看了很久。
張敬之那個「戰區特務連」早就編好了。一百二十人,全是戰區行動隊精銳。名義上是「護送特派員與物資」。實際任務.....深入鐵爐溝,摸清陳鋒的兵工廠產能、兵力部署、政治傾向。
陳慕華這丫頭……莽歸莽,但恰恰是最好的煙霧彈。
一個十七歲、帶著嫁妝和護衛去「探親」的小姑娘........誰會把她跟滲透行動聯繫在一起?
「好。」陳誠站起來,「帶你的人,帶你的槍。後天跟物資車隊一起出發。」
陳慕華「啪」地一個立正。
「是!」
陳誠擺了擺手,嘆了口氣。
「慕華,你又不是軍人,不用來這套。讓張敬之給你安排行程。」
陳慕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叔公。」
「嗯?」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陳鋒。字銳之。」
陳慕華嘴巴動了動,默念了幾遍。然後她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後,陳誠坐回椅子,拿起桌上那把驅虜一號,轉了兩圈。
「大膽的丫頭。」
他隨手把槍鎖進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