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兩天。
秋風帶著習習涼意刮到了鐵爐溝。
陳鋒歸心似箭,帶著人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周老哥,你們還住老地方。有啥需要,找趙老摳就行!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安排吧。」
陳鋒甩下這句話,裹了裹棉襖,大步往兵工廠車間走。
「丟那媽!老子就知道!你周毓堂不是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韋彪收到了周毓堂跟著陳鋒一起回來的消息,杵著拐一瘸一拐的沖了過來。
「丟,愣著幹啥?快幫忙卸車,走,老周,你有口福了,今晚可以嘗到老子做的扣肉!」
周毓堂嘴角抽了抽,上前扶住了韋彪。「彪哥......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韋彪齜著牙,勾住周毓堂的肩頭。「哎——,丟那媽的,說哪門子的屁話,什麼不是我的想打那樣,你回來了就是兄弟。」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丟啊,本來你走了,我還在生悶氣,今天磨了趙老摳好久,才答應晚上吃肉的。酒剛擺好,你就回來了!這頓酒就當給你接風了!」
周毓堂身子僵了一瞬,韋彪都沒有察覺到,他聲音有些哽咽。「彪哥,今晚陪你喝個痛快,權當事賠罪了!」
「丟那媽!」韋彪眼睛一瞪,猛地摟緊了周毓堂的肩膀。「你他奶奶的,我看你是惦記老子的酒吧。哈哈哈——」
周毓堂深吸一口氣,「彪哥,你那酒太上頭,哪次和你喝酒老子都是被抬出去的,今晚上喝我帶回來的酒!」
「呦呵!老周你早有準備啊?」
........
另一邊的陳鋒還沒到兵工廠車間門口,就聽見裡面「叮叮噹噹」錘擊聲和一陣爭吵。
「你要哦該咯!戴老頭!我跟你說了三遍了,這個彈斗的斜角不能超過六十二度!超過了彈殼會卡在閂體上.......」
「臭小子,你他媽的膽肥了,干和老子叫號了。你看看這四條膛線的旋轉穩定性不夠,初速再高也沒用,彈道散布.......」
「散布個錘子!打豆丁坦克要什麼散布!三百米內命中一台六噸的鐵皮罐子,散布二十公分和散布五十公分有區別嗎?!」
「媽了個巴子的,就你屁事多。瑛子......快來!有人.......」
「唉 —— 唉 ——,戴老,你搞么子咯,開什麼玩笑摳眼珠子咯!喊她做莫咯!」
「說人話!」
陳鋒「吱吖」推開車間木板門,一股鐵屑和機油的混合味道撲面而來。
戴萬岳蹲在地上,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手裡捏著遊標卡尺,正在量一根灰黑色的炮管。他身後的工作檯上擺著一堆圖紙,被鐵粉和鉛筆屑糊得亂七八糟。
唐韶華站在那台大阪臥式銑床旁邊,袖子擼到肘彎,兩隻手黑得跟從煤窯里刨出來的一樣,正拿著一個漏斗狀的鐵件對著馬燈翻來覆去地看。
「回來了?」戴萬岳抬頭掃了一眼陳鋒,就又低下了頭。
「嗯。」陳鋒蹲到戴萬岳旁邊,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比九二式步兵炮的管子短了一大截,但明顯粗了一圈。管壁摸上去有明顯的車削紋路,不光滑,但均勻。
「鐵軌鋼?」
「對。」戴萬岳站起身,錘了錘腰,「膠濟線扒回來的鐵物,含碳量和含錳量都不錯。比咱們之前用的任何材料都硬。」
他雙手按著腰眼,扭了扭腰,發出嘎嘣聲響。
「你去看看那個。」他抬著下巴向車間裡面努了努嘴。
陳鋒順著他的視線往了過去,車間最裡頭,一門矮墩墩的火炮在火光下閃著黑光。
陳鋒三步並兩步,走進了細細打量。
這門矮炮整體比Pak36矮了一截,短了將近四分之一。炮管口徑目測三十七毫米,管壁明顯比正常的厚。炮閂上方焊著一個斜口鐵槽,像個沒蓋的漏斗,能裝五發炮彈。炮尾連著一根小腿粗的彈簧筒,彈簧裸露在外面,塗了層黑色的機油防鏽。
沒有液壓件。沒有精密部件。通體灰撲撲的鐵色,跟驅虜一號一個德行.....丑得掉渣,但每個部件都透著股子殺氣。
「這是....樣炮?試過沒有?」
唐韶華走過來,手在棉襖上蹭了兩把。
「人渣,你這麼快回來,就是惦記著試跑呢吧?嘿嘿!昨天下午老子替你空膛試了幾次,彈簧復位正常,後坐距離三十一公分,誤差兩公分以內。」
他從工作檯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掀開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發炮彈。
「嘿嘿,知道你著急,炮彈都準備好了!彈頭是鐵軌鋼鍛出來的,彈殼是繳獲的日軍七十五毫米山炮彈殼截短後重新衝壓的。底火用的九七式手榴彈引信改裝件。」
陳鋒點了點頭。「發射藥呢?」
「硝化棉加三成黑火藥混合裝藥。」戴萬岳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初速比Pak36低,但打小鬼子那個九五式輕戰車的裝甲板,三百米內穿透沒有任何問題。」
陳鋒盯著那門丑炮看了十秒鐘。
「好。」他看著唐韶華,挑起了眉梢。「明早試炮?」
唐韶華一拍大腿,「老子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第二天清晨,鐵爐溝東側斷崖下。
天已經亮透了,太陽掛在山尖上,照得石壁發白。
一百五十米外的石壁下面,靠著一塊十二毫米厚的鋼板。那是從繳獲的日軍裝甲車殘骸上拆下來的側裝甲,用鐵絲綁在兩根木樁上。
炮已經架好了。
唐韶華親自蹲在炮尾後面,左手扶著瞄準具,右手搭在擊發杆上。
戴萬岳站在側面五米處,手裡握著懷表。
陳鋒叼著煙,站在後方十米的土坡上。
李聽風蹲在他左邊,手裡攥著本子和鉛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老蔫兒站在他右邊,嘴唇快速碰觸著,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裝彈。」
唐韶華一聲令下,吳啟功從木箱裡抱出五發炮彈,一發一發塞進炮閂上方的斜口彈斗里。五發彈頭朝前,依次排列。最底下那發的彈殼底緣剛好卡在閂口邊沿。
「就位。」
唐韶華調了兩下瞄準具,深吸一口氣。
「一發——放!」
他猛拉擊發杆。
「轟——咚!」
一聲悶響。炮口噴出半米長的橘黃色火舌,硝煙倒卷。
粗獷角鐵炮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復進彈簧被狂暴後坐力壓縮到底,「嘎吱」作響,隨即「哐」地一聲暴烈回彈!
彈殼從拋殼口砸出,與此同時,彈斗里第二發炮彈順著斜槽自動落入閂膛。
唐韶華直接合閂,擊發杆復位。
「二發——放!」
「嘭——!」
第三發落彈。合閂。
「三發——放!」
「嘭——!」
唐韶華的動作越來越快。從第一發的生疏到第四發已經形成肌肉記憶——拉杆、開閂、合閂、拉杆。彈斗自動供彈省去了裝填環節,整個流程只剩下開閂退殼和擊發兩個動作。
「四發——放!」
「嘭——!」
「五發——放!」
「嘭!」
最後一發。
五聲炮響在採石場裡迴蕩,石壁上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戴萬岳低頭看懷表。
「五十三秒。」
唐韶華從炮位上站起來,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右手,扭頭看向一百五十米外的鋼板。
陳鋒已經帶著李聽風和老蔫兒跑過去了。
鋼板上,五個洞。
最偏的一發打在鋼板左上角,偏離靶心約四十公分。其餘四發集中在靶心周圍二十公分的範圍內。
每個彈孔邊緣都向內卷翻,鋼板背面鼓出拳頭大的凸起,其中兩發直接貫穿,在鋼板後方的石壁上砸出兩個碗口大的白茬坑。
李聽風蹲在地上,鉛筆「刷刷」地記。
「一百五十米,十二毫米鋼板,五發三穿兩凹。」
老蔫兒伸手摸了一下貫穿的彈孔邊緣。金屬翻卷的茬口還燙手。「不賴!」
陳鋒挑起嘴角,轉身朝唐韶華和戴萬岳豎起大拇指。
「能量產多少門?」
戴萬岳走過來,彎腰看了看鋼板上的彈孔,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
「鐵軌鋼夠。瓶頸在彈簧。」他掰著手指頭算,「一根汽車板簧能改兩根復進彈簧。咱們手裡有十一輛日本卡車的板簧……」
「加上濟南搬回來那批彈簧鋼絲。」戴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她父親身後,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熱紅薯粥。「二十天內,能出八門。炮彈的話,有些慢,鐵軌鋼鍛彈頭,一天十發。」
陳鋒蹙著眉,心算了一下。
「夠了。先把板簧拆下來造炮。」陳鋒把棉襖裹緊,「張敬之那邊如果能打通,看看能不能賣給咱們店彈簧鋼吧。」
他拍了拍唐韶華的肩膀。
「華少,幹得漂亮。」
唐韶華翻了個白眼,揚了揚下巴。
「撮巴子,用你說?」
……
另一邊張敬之終於回到了湖南長沙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
他風塵僕僕,站在走廊里等了半個小時。勤務兵端著茶盤進進出出,都是司令長官在見客。直到下午三點,裡面的人散了,他才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花梨木書桌,上麵攤著幾份公文。牆上掛著軍事地圖,紅藍箭頭密密麻麻。
陳誠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捏著支派克鋼筆正在批文件。
他面相清瘦,才四十一歲兩鬢已經有了白髮。
「敬之,回來了?快坐。」他抬頭掃了一眼張敬之,鋼筆繼續在紙上批閱。
「總座。我見到陳鋒了。」張敬之放下挎包,掏出一個油布包裹,雙手放在書桌上。
「哦?怎麼樣?」陳誠蹙著眉看了一眼包裹。「這又是什麼?」
「這是……陳鋒...陳司令送的。他自己兵工廠產的。」
張敬之放下鋼筆,解開油布,那把驅虜一號手槍露了出來。
他把「驅虜一號」握在手裡,覷著眼仔細端詳了一下。沒有烤藍,沒有拋光,扳機護圈甚至是用粗鐵條硬生生敲彎的。
這簡直是一坨工業垃圾。
可當他拉開套筒,聽到那一聲清脆、純粹、帶著濃烈殺人效率的「咔噠」聲時,陳誠的手指僵住了。
「這是……他自己在山溝里批量造出來的?」陳誠猛地抬眼,盯著張敬之,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微發顫。
「是。」張敬之從包里又掏出一疊紙,「總座,這是我這趟的全部報告。」
陳誠沒接紙,目光還在槍上。
「坐下說。」
張敬之這才坐下。
他從銀山鎮講起。從四十里路集結六千人講起。從游擊隊像蘑菇一樣從路邊冒出來講起。從他們用的武器說起。
陳誠一直沒說話。
等張敬之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陳誠把驅虜一號放在桌上,用指尖敲了敲槍身。
「物資清單呢?」
張敬之遞上去。
陳誠看了一遍。橡膠五百公斤。臥式銑床。立式鑽床。磺胺六十斤。
他沒皺眉。
「批。」
張敬之愣了一下。「總座,軍醫署那邊磺胺的配額——」
「我說批了。」陳誠把清單壓在鎮紙下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司令部的院子,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在風裡晃。
「敬之。」
「在。」
「一天之內從八百人集結到六千人。四百多支游擊隊遍布魯中、魯西北。自產衝鋒鎗、手槍、地雷。搬空日軍軍火庫、連下三城、逼得日軍兩萬大軍全線撤退。」
陳誠轉過身,目光發亮。
「這已經不是一個需要我扶植的子侄小輩了,這是需要拉攏的地方軍頭。」
張敬之咽了口吐沫。
陳誠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把驅虜一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把槍的設計者,是個天才。」他聲音很輕,「但凡再多幾台工具機,再多一些原料……」
他沒說完。
沉默了半分鐘。
陳誠把槍放進抽屜里,鎖上。
「敬之。」
「在。」
「銳之那孩子……」陳誠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成家了沒有?」
張敬之怔了一下。
他腦子裡閃過鐵爐溝谷口那個穿旗袍外套灰布襖的女人,閃過那雙清冷的眼睛和翻帳本時利落的手指。
「回總座。」張敬之斟酌了一下措辭,「據屬下調查……尚未正式成家。但身邊似乎有一位……關係親近的女子。」
陳誠「嗯」了一聲。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看了兩秒,又放了回去。
「下去休息吧。物資的事,三天內我讓後勤部擬個方案。」
「是。」
張敬之起身敬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陳誠的聲音。
「敬之。」
「總座?」
「回頭讓人去打聽一下……陳家旁系裡頭,有沒有適齡的姑娘。」
張敬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