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晚上。聊城，南門內院。
月光從窗欞縫漏進來，打在八仙桌上。張敬之倒了兩杯白酒，將一杯推向對面。
桌對面，周毓堂腰杆挺得筆直。
「周營長，喝一杯。」張敬之端起酒盅，主動碰了一下。
周毓堂按住酒杯。
「張長官，您把我叫來，不是為了喝酒吧。」
張敬之放下酒盅，沉默了兩秒。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探頭看了一眼院子。院裡只有兩個站崗的周毓堂手下。
他把門關嚴了，轉回來坐下。
「周營長，有些話，白天不方便講。」
周毓堂眉頭一皺。
張敬之壓低聲音。「你知道陳鋒跟陳總座是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
張敬之盯著他。「銳之兄是總座的族中子侄。」
周毓堂手指一緊，桌面被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這……」
「你以為總座為什麼專門派我跑這一趟？千里迢迢，就為送封信？」張敬之往前湊了半步，「總座原話——'銳之在山東的事業，就是陳家在北方的根基。他需要什麼，儘量滿足。'」
周毓堂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起了鐵爐溝那幾個月。陳鋒的兵工廠，陳鋒的衝鋒鎗，陳鋒的地雷陣，陳鋒的戰術……那些東西不是一個普通的雜牌軍頭能搞出來的。
「所以……」周毓堂聲音發乾，「委任狀的事——」
「是總座讓我帶來的。本意是就算陳鋒不願意去長沙，也先給他一個名分。可是陳鋒陳司令的態度讓我有些難辦。」張敬之嘬了一口酒，「而你的出現讓我改變了主意，將你部劃歸陳司令序列，名義上是聯絡處護衛營，實際上……我希望你能潛移默化的影響他。」
周毓堂閉上眼睛。
他腦子裡閃過一連串畫面。沂水橋頭的炮火。鐵爐溝的磺胺粉。謝寶財罵罵咧咧縫合傷口的手。孔武凌晨五點拉著所有人跑操的嗓門。還有今天一路上，碗裡那半個雞蛋。
他想起了自己的旅長。一個在台兒莊城牆上跟他並肩作戰、嘶吼死戰不退的人。
「對不住了，旅座。」周毓堂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他睜開眼，端起酒盅，仰頭灌下去。
「張長官。」他把酒盅「啪」一聲扣在桌上，「我明白了，從今往後，我就是陳司令的兵。」
張敬之嘴角微微上翹，也端起酒盅幹了。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張敬之收拾好行李，軍裝扣得整整齊齊，正在正堂跟陳鋒告別。
「銳之兄，此行收穫頗豐。總座那邊，我一定如實稟報。」
「要得。」陳鋒點了點頭，「替我謝.....」
「咳。」
話還沒說完，一聲輕咳從側門傳來。
陳曼淑夾著個硬殼帳本走進來，「張副官，走這麼急？有幾筆帳，得跟你算算。」
張敬之挑了挑眉。
陳曼淑的聲音，清冷且快。
「六百八十九名戰俘，在鐵爐溝養傷三個月又十七天。磺胺粉三斤四兩，百浪多息針劑四十七支，嗎啡二十一支，紗布六百米，手術用羊腸線十二卷。」她翻了一頁。「伙食費另算。按山東行情，小米一斤三分錢，每人每天一斤半。你自己乘。」
張敬之額頭上冒出了細汗。
「陳……陳小姐，這個——」
「我沒算完。」陳曼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為了救這批人，我部在沂水折損一百四十三人。撫恤金你打算怎麼付？」
張敬之咽了口唾沫。「陳小姐，這些總座那邊一定——」
「我們不要錢。」
張敬之愣住了。
陳曼淑從帳本下面抽出一張紙，推過去。
「橡膠。五百公斤。軍委會後勤部仰光線的配額里劃。」
張敬之低頭看了一眼，太陽穴跳了兩下。
「精密工具機。臥式銑床一台，立式鑽床一台。」
張敬之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磺胺。六十斤。這個算還給我們的，不過分吧？」
張敬之終於找回了聲音。「陳小姐！這些東西……不是錢的問題。橡膠和工具機根本不是有錢能買到的，磺胺——軍醫署那邊——」
「所以我才跟你談嘛。」陳曼淑把帳本合上，十指交叉擱在上面。「你回去跟總座說，鐵爐溝兵工廠現在能造衝鋒鎗、能造步兵炮、能造定向地雷。缺的就是這三樣原料。給了，產能翻三倍。」
張敬之左右為難，攥著軍帽的手指發白。
就在這時——
「報告！」
院門被一把推開，一個通訊員連滾帶爬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司令！銀山鎮來的明碼電報！」
陳鋒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
「魯西行轅李樹椿，懇請友軍協助解圍。城外日偽軍千餘，彈盡糧絕，請速援。」
陳鋒嘴角抽了一下。
張敬之也看到了電報內容，臉色微變。「這個李樹椿——」
「魯西行轅主任。國軍的人。」陳鋒把電報紙隨手往桌上一扔。
張敬之緊了緊眉頭。「一千多日偽軍圍城？這——」
陳鋒抬起頭，目光掃過張敬之，頓了一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背挺直了。
「張副官。」他聲音沉了下來，「不友軍有難，我陳鋒就算窮得叮噹響，也不能坐視不理。」
張敬之怔了一下。
陳鋒轉頭看向通信員。「給呂先發報。看一下銀山鎮城外那幫鬼子，有多少人？人數不多的話，自行整備部隊，消滅他們！」
「是！」
張敬之愣住了。
「……等等。」他看向陳鋒，「什麼叫……自行整備部隊？」
陳鋒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上。
「哦。」他劃著名火柴，吸了一口。「我把當年跟著我一起從湘江殺出來的老人都派下去當游擊隊隊長了。」
張敬之瞳孔驟縮，掃了一眼一臉鎮定的周毓堂。
「都派下去了？多少人？」
「就是些外圍游擊隊，四百多支，分散在整個魯中魯西北。」
四百多支，每支少說五十人……嗯？不對。
「外圍游擊隊？」
陳鋒嘿嘿一笑。「張副官，你看，我這點家底，不少人還拿著大刀長矛呢！真的需要黨國的幫助啊！」
張敬之忍不住看向了周毓堂。
周毓堂掃了一眼陳鋒，點了點頭。「確實是不少人還拿著大刀長矛，但是一些精銳，尤其是山地營，已經全體換裝完畢了。」
「嘿！老周！你那些兄弟可是老子優先配給的。你怎麼不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