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南門內。
原范築先辦公室的舊院子裡,正堂燒著一盆炭火。
張敬之坐在太師椅上,一隻手轉著茶杯。茶杯與茶船發出「刺啦」聲,八仙桌上攤著兩張空白委任狀。
「嘩啦!」門帘一掀,陳鋒叼著根金蝙蝠走進來,陳曼淑跟在身後。
張敬之騰地站起來,凝神看了陳鋒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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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司令!」他迎上兩步,雙手緊握過來,「果然氣宇軒昂......」
「哎哎哎。」陳鋒把手抽回來,菸頭往地上一彈,一屁股坐到條凳上。
「這位長官,客套話就免了。」他扯了扯領子,露出內襟上的補丁。「你看看我這日子過的。」
張敬之愣了一下,打量陳鋒。
灰布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別的醜陋手槍槍柄上纏著麻布條。腳下一雙千層底布鞋,左腳大拇指那塊已經磨出了洞。
張敬之喉結滾了一下。
陳鋒嘆了口氣,往後一靠,把雙腿伸直。
「張長官吧,不瞞你說。總座的信我看了,心裡頭熱乎。可是……」他攤開雙手,「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張敬之趕緊坐下來,身子往前探。
「陳司.....陳兄,咱們也不要客套了。你可以叫張敬之。我這次來主要是傳達總座的意思——」
「我知道。」陳鋒擺擺手,聲音苦澀。「可山東這攤子,我放不下啊。幾萬號弟兄,吃了今天沒明天。兵工廠缺橡膠,槍管壽命上不去。缺精密工具機,炮彈殼全靠手工敲。」
他伸出手指頭,一根一根掰。
「缺醫少藥。子彈都得掰著手指頭用。一年都吃不上幾頓飽飯。」
陳鋒抹了把臉,聲音發啞。
「敬之......兄,我陳鋒不怕死。但我得讓弟兄們活著打鬼子。」
張敬之手臂肌肉一繃,心頭髮悶。
陳曼淑嘆了口氣。「張長官,有件事還得麻煩你幫忙報上去。」
張敬之扭頭看她。
陳曼淑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這是從沂水日軍手裡救出來的台兒莊戰俘名冊。六百八十九人。原74軍、2集團軍、第五戰區各部都有。」
張敬之瞳孔驟縮。
「什麼?」
「現在就在城門外頭站著呢。」陳鋒深吸一口氣。「為了救這幫弟兄,我折了幾百個人。為了給他們治傷,磺胺粉都用了三斤半。」
他頓了一下,
「不過念在都是咱們中國的兵嘛,該救得救。」
張敬之騰地站起來。
「銳之兄!這……這是大功一件!這……」他激動得繞著桌子轉了半圈,又猛地停住。
「人呢?人在哪?」
「門外。」陳鋒努了努嘴。「領頭的叫周毓堂,原674團一營營長。台兒莊打出來的硬骨頭。」
張敬之快步走到門口,沖外面喊。
「來人!把門外那位周營長請進來!」
陳鋒靠在條凳上,沖陳曼淑使了個眼色。
陳曼淑嘴角微微一動,垂下眼帘。
……
三分鐘後。
周毓堂大步走進正堂。他軍裝整齊,腰杆筆直,進門先掃了一圈。陳鋒煙歪靠在椅子上,正對面站著一個軍裝筆挺的軍官。
他目光掃過張敬之胸口的第九戰區徽章,落在上校領章上。
他猛地一併雙腿,「啪!」五指併攏。
「報告!國民革命軍第六十七軍第四十七師一六百七十四團一營營長周毓堂,向長官敬禮!」
張敬之快步上前,雙手握住周毓堂的手。
「周營長!辛苦了!兄弟們受苦了!」
周毓堂喉結滾了一下。他在鐵爐溝待了幾個月,憋了一肚子話。
張敬之把他按到凳子上坐下,又倒了碗熱茶塞過去。
「周營長,我是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陳總座的隨行副官張敬之。奉命來魯西北聯絡。」
周毓堂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點。
陳總座的人。
他下意識看向陳鋒。陳鋒正低頭研究椅子扶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張敬之拉了條凳子坐到周毓堂對面。
「周營長,陳司令為了救你們這六百多號弟兄,損兵折將,傾盡家底。這份恩情,黨國不會忘。」
周毓堂嘴唇動了兩下。
「張副官,我部……確實承蒙陳司令照拂。」
「所以。」張敬之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空白委任狀。他從口袋裡摸出鋼筆,刷刷寫了幾行字,最後從貼身口袋掏出一枚方印,「啪」地蓋了上去。
「鑑於當前魯西北戰局緊張,陳司令所部承擔著極其重要的敵後抗戰任務。為加強國共聯絡、保障陳司令部安全,經軍事委員會政治部授權——」
張敬之把委任狀遞到周毓堂面前。
「周毓堂部,即日起劃歸魯西北抗日縱隊戰鬥序列,擔任國軍聯絡處直屬護衛營。軍餉由軍委會政治部按月撥付,編制歸屬不變。」
周毓堂接過委任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鋒。
陳鋒抬起頭來,兩手一攤。
「周老哥,歡迎啊!」陳鋒一臉無辜。「你看這事鬧的……人家張長官這麼安排,我可是舉雙手歡迎的啊!難道說周老哥你有別的想法?」
周毓堂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自己說的話。「就算被他賣了,也得硬著頭皮打完。」
現在倒好。
不是被賣了,直接變成人家的下屬了。
「周營長。」張敬之正色道,「這不是委屈你。你部編制還是國軍的編制,你的軍銜還是你的軍銜。只是暫時配屬陳司令,加強敵後力量。」
周毓堂握著委任狀,深吸一口氣。
「……是。」
陳鋒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老哥,咱們一直就是一家人。放心吧,不會虧待弟兄們的。」
周毓堂抬起頭,看著陳鋒那張白淨面孔上寫滿的「真誠」,心裡五味雜陳。
有一點點激動,有一點點懊惱。
……
銀山鎮。
李樹椿蹲在城樓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封電報稿,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司令,王金祥那邊回電了。」副官小跑上來,臉色難看。「他說……他那邊也遭到了不明武裝襲擊,自顧不暇,無法出兵。」
李樹椿把電報紙攥成一團。
「狗雜種!」他牙齒咬得咯響。
城外那些「日軍」已經圍了一天一夜。
比殺人更折磨人。
「秦司令那邊呢?!」
副官咽了口唾沫。
「秦司令回電——'貴部應以現有兵力自行解決。'」
李樹椿腿一軟,扶著城牆垛子才沒摔倒。
自行解決。
他手下三百人,半數是連槍都打不準的民團,對面一千多全副武裝的鬼子。自行解決?自行解決個屁!
「給……」李樹椿嘴唇哆嗦了半天。
副官湊上來。
「給誰發?」
李樹椿閉上眼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三下。
「給八路軍魯西北抗日縱隊發報。」
副官愣住了。
「發……吧。」李樹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在割肉。「就說……魯西行轅李樹椿,懇請友軍協助解圍。」
副官張著嘴,半天沒動。
「還愣著幹什麼?!」李樹椿猛地睜眼,嘶吼出聲。「老子他媽的要是死在這裡,你們一個都跑不了!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