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凌晨四點。
魯西北,吳壩鎮以東十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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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起趴在土崗上,嘴裡叼著根枯草,望遠鏡貼在眼眶上一動不動。
身後黑壓壓臥著三百多號人。滅虜一號衝鋒鎗的槍管上裹著破布條,連咳嗽都用拳頭堵著嘴。
「馬隊長。」通訊員爬過來,趴在他耳邊,「典來那邊回信了。斑鳩店已經合圍。就等你這邊動手。」
馬起吐掉草根,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副手。
「傳令。」他聲音壓得極低,「等鎮子裡的雞叫第二遍,全體突入。記住孔師的話——」
他從腰間抽出戒尺,在月光下翻了個面。「理」字朝外。
「先禮後兵。不聽道理的,物理超度。」
副手韓信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是。」
……
同一時間。銀山鎮南門外三里。
呂先蹲在路邊溝渠里,身上穿著日軍黃呢大衣,頭頂鋼盔,腰間掛著南部十四式手槍。他身後的一千三百人全是這副打扮——三八大蓋、帆布綁腿、水壺、刺刀。
連機槍手扛著的都是原汁原味的歪把子。
張德湊過來,壓低嗓門。
「大師哥,台前鎮那邊的暗哨已經解決了。李樹椿的人還在睡覺呢,哨兵攏共就三個,兩個在打盹,一個在城門洞裡烤火。」
呂先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土。
「走。」
他大步走上官道,一千三百人的隊伍無聲地展開成行軍縱隊。軍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
遠處,台前鎮的城樓上,一盞馬燈在冷風裡晃。
……
吳壩鎮。
朱桂山住在鎮子中央最大的宅院裡。這是三天前從一個跑了的地主手裡「徵用」的。
他睡得很沉。連日奔波加上幾杯老酒下肚,打鼾聲隔著兩道院牆都聽得見。
隔壁房間,錢掌柜也在睡。枕頭底下壓著一本帳冊和一把匕首。
院門外,兩個哨兵裹著棉襖,蹲在牆根底下打瞌睡。
「咯——咯咯——」
鎮東頭,第二聲雞叫。
哨兵翻了個身,嘟囔一句,繼續眯著。
「咯咯——咯——」
哨兵右耳朵動了一下。他隱約覺得不對勁。這雞叫聲…….怎麼從四面八方同時響的?
他剛睜開眼,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冰冷的槍管頂在太陽穴上。
「別動。」馬起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想聽道理,還是想死?」
哨兵拼命點頭。
「好。趴著別動。」
與此同時,院牆四面同時翻進來二十幾個黑影。沒有一絲聲響。
朱桂山被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等他看清面前黑洞洞的槍口和槍口後面那張年輕冷漠的臉時,酒全醒了。
「你……你們是……」
馬起蹲下來,與他平視。
「魯西北抗日縱隊游擊大隊。」他語速平淡,「奉命換防。」
朱桂山嘴唇哆嗦了兩下。
「換……換防?」
「嗯。」馬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李樹椿說這五個鎮子是他光復的。陳司令覺得,既然是光復了,那就該有人守。李主任日理萬機,不如讓我們來替他守著?」
朱桂山瞳孔劇烈收縮。
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火把。他看見自己的護衛全部趴在地上,雙手抱頭。院牆上站著一排端衝鋒鎗的人。
……
斑鳩店。
典來的動作比馬起更乾脆。
他直接帶人堵住了鎮公所的門。李樹椿留在這裡的一個連長,連褲子都沒穿好就被從床上拎了起來。
「兄弟,別誤會。」典來笑眯眯地按住他。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銀山、斑鳩店、台前、吳壩、打魚陳五鎮,本為沂蒙山游擊隊驅逐日寇所復。爾等不戰而據之,有悖仁義。今奉命換防,望配合。否則,當面講道理。」
連長一臉茫然,但偷瞄了一眼這個黑臉大漢,知道不是善茬。
他咽了口唾沫。
「好漢,有話好說!有什麼事,找我們李主任……」
典來歪了歪頭。
「什麼李主任,張主任?子不語怪力亂神。老子不想說話的時候,就會施展怪力把你們打得亂竄。」他從懷裡掏出懷表瞥了一眼,「現在四點四十七。五點之前,你是光著屁股自己滾,還是我幫你物理超度?」
他沒說完。
連長已經開始穿褲子了。
……
天亮的時候,吳壩、斑鳩店、台前、打魚陳四個鎮子,兵不血刃,全部易手。
唯獨銀山鎮,此刻正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與極致恐懼中。
清晨六點,銀山鎮城頭。
李樹椿披著呢子大衣,手裡舉著望遠鏡,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站在他旁邊的幾個漢奸更是面無人色,牙齒打架的聲音在冷風中清晰可聞。
城外,晨霧尚未散去。
三百多名「日軍」帶著一千偽軍,將銀山鎮四門堵得水泄不通。
隊伍前排,整整二十挺歪把子輕機槍一字排開,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城門。
「鬼……鬼子主力殺回來了?!」一個漢奸雙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褲襠里滲出一股騷騷味,「不是說鬼子全縮回濟南了嗎?!這……這是一個大隊啊!」
李樹椿臉色慘白,他昨天才給重慶發了光復五鎮的賀電,今天就被「日軍」重兵包圍。這城裡就他帶出來的三百號雜牌,連人家一輪衝鋒都擋不住!
「給老子守住,發電報......求救。」
……
同日。上午十點。
聊城南門。
陳鋒的車隊在官道上拉了兩里長。
周毓堂的六百八十九名國軍老兵,三列縱隊,步伐整齊。
周毓堂騎在一匹東洋馬上,位於隊伍正中央。
他的手一直按在大腿側面的槍套上。從出發那一刻起,就沒鬆開過,以致於手都有點抽筋了。
一天一夜。
什麼都沒發生。
路上歇了兩次腳。陳鋒的伙夫給所有人分飯,國軍的碗裡跟山地營的碗裡一模一樣——小米飯、鹹菜、半個雞蛋。
現在,聊城的城牆已經出現在視線里了。城門口有人迎接,是當地的抗日組織,掛著八路軍的臂章。
陳鋒的車停了,陳鋒跳下來,伸了個懶腰。他扭頭看向周毓堂。
「周老哥!到了!」
周毓堂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裡面有人等著見我,你帶弟兄們先歇歇腳,吃點東西。等我辦完事,咱們就散夥。」
周毓堂張了張嘴。
「陳司令……就這樣?」
「就這樣啊。」陳鋒挑了挑眉,「我說讓你們當護衛隊,又沒說讓你們去拼命。你把兄弟們帶到這兒,路上連個毛賊都沒遇上,這活兒夠輕鬆的吧?」
周毓堂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陳鋒已經轉身走了。陳曼淑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
周毓堂站在原地,看著陳鋒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裡。
陽光打在城牆上,照得他眼睛發酸。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那個夜晚,自己跟連排長們說的話——「就算被他賣了,也得硬著頭皮打完。」
可是陳鋒沒有賣他。
從頭到尾,沒有。
救他們的命,養他們的傷,給他們槍,帶他們走,管他們飯,送到目的地,說散就散。
乾乾淨淨。
周毓堂忽然覺得自己臉上發燙。
那個一路上攥槍不放、時刻提防的自己,像個笑話。
「營長……」一個連長心腹湊過來,聲音發澀,「他們……真就這麼讓咱們走了?」
周毓堂沉默了很久。
「進城。」他轉過身,聲音沙啞。「站好咱們得最後一班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