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嘿!咳咳!」
一聲沙啞嗓音伴隨著咳嗽從谷內傳來。
眾人扭頭,只見謝寶財拎著個破布包,氣急敗壞地衝過來。
他走到韋彪身邊,陰沉著臉掃了一圈對面的國軍老兵,突然把手裡的布包狠狠砸在周毓堂腳下,藥瓶撞擊發出悶響。
「這幫短命鬼!要滾就趕緊滾!老子費了多少磺胺粉才把你們從閻王爺那搶回來?」謝寶財咬牙切齒,手指著隊伍里幾個傷兵,「那幾個腿肚子被咬穿的,紗布記得兩天一換!要是敢死在半路上,白瞎了老子滴藥,老子追到陰曹地府也要把你們卵蛋割了!」
說完,他心痛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包,猛地轉過身,罵罵咧咧地往回走。「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費老子滴藥……」
周毓堂身後,有個年輕戰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抽動。「謝大夫……我罵過您,您還給我上藥……我……」
周毓堂猛地睜開眼,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向韋彪。
「彪哥,你……」
韋彪冷笑一聲。「丟那媽!老子說話算話,人可以走,槍留下,衣服脫了!光著身子滾出鐵爐溝!」
國軍老兵們咬著牙,開始解扣子。
「嬲你媽媽別!韋彪,你這瘋狗咬人也不看時候!」
陳鋒叼著半截金蝙蝠,大步流星地從谷內走來,孔武和陳曼淑緊隨其後。
陳鋒走到兩軍陣前,一把按住周毓堂正在解扣子的手,似笑非笑。「周老哥,好歹是台兒莊打出來的硬漢,光著膀子回去,丟的可是咱們中國軍人的臉。」
周毓堂喉結滾了一下。「陳司令,我們欠鐵爐溝的,理當如此。」
陳鋒抬起頭,吐出一口煙。
「周老哥,你這是跟我見外了。你們要走?老子絕對不攔著。」
陳鋒砸吧一下嘴。
「不過吧,周老哥,我有個事求你!」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
「你看韋彪他們還一身傷,徐大個跟我跑了好幾趟,累得跟狗一樣。我正好要去聊城辦點私事,缺個排面。」
陳鋒伸手,拍了拍周毓堂的肩膀。
「你們這些人既然要走,順道送我一趟聊城,給我當個護衛隊,不過分吧?」
周毓堂愣住了。
護衛隊?
陳鋒伸手,重重拍了拍周毓堂肩膀。
「都是咱中國的軍人,哪能沒武器呢?那不成了被繳械的俘虜了嗎?我把傢伙事都給你們配齊,護衛我們去聊城。然後你們想回哪回哪。咋樣?」
周毓堂咽了口吐沫,左右張望了一眼。「陳司令,此話當真?」
「廢話。我陳鋒吐吐沫釘釘,說話算話。」陳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只管知道,老子帶你們去,一不會讓你們丟臉,二不會讓你們打內戰。事辦完了,武器裝備也都留給你們。咋樣?這個忙,幫不幫?」
周毓堂沉默了。留槍脫衣是奇恥大辱,護送一趟就能名正言順帶著全副武裝回歸防區,看起來看這買賣不虧。可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接觸,他知道,陳鋒是個雁過拔毛的主。逮著路過的蛤蟆,都要攥出二兩香油來。
這一趟,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可是陳鋒等人的吞併之心,已經是路人皆知了。兄弟們也都時常念著他們的好,現在經常和山地營的戰士們一起出操作早課,再這樣下去,他怕.......事情就控住不了了。
念及此,他猛地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好!我周某人替兄弟們做主,接了這趟差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要得!」陳鋒大笑。「周老哥,你放心,」
站在後方的陳曼淑看著陳鋒的背影,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她太清楚這男人的算盤了。
帶著八百國軍精銳去見陳誠的特使?這哪裡是護送,這分明是陳鋒準備「薅羊毛」的籌碼。
這男人,連送行的人都要榨出三兩油來。
當晚。
鐵爐溝兵工廠,伙房。
周毓堂和他手下的幾個連排長坐在長凳上,面前擺著一碗小米粥,兩個窩窩頭,一碟鹹菜,桌子中間還有幾個牛肉罐頭。
一陣在鐵爐溝裡面最平凡的伙食了,但在外面就不一定吃的到了。他們每個人都吃得很慢。
年輕排長放下碗,抹了抹嘴。
「營長,咱們……給陳長官當護衛......不會被他賣了吧.....」
周毓堂低著頭喝粥,沒搭理他。
另一個連長壓低聲音。
「營長,咱們這幾個月在人家這養傷,走了還給咱們這麼多裝備....我覺著對不住人家.....」
周毓堂放下碗,抬起頭。
「你想說什麼?」
連長蠕動了兩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麼。
周毓堂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陳鋒救了咱們,這是恩。謝寶財給咱們上藥,這是情。」
他頓了一下。
「咱們要走,他們沒攔。這是義。」
周毓堂轉過身,看著手下幾個排長。
「人家有情有義還有恩,咱們欠人家的。」
幾個連排長對視一眼,齊刷刷點頭。
「是!」
周毓堂點了點頭。
「那就行了。就算咱們被他賣了,得跟鬼子幹上一場硬仗,那也得硬著頭皮打完它!但是你要記得自己國民革命軍的身份,還完他的人情,哪怕到時候咱們只剩下一個人了,也要回去。」
他重新坐回長凳上,端起碗。
「吃完飯,回去告訴弟兄們。明天一早,全副武裝,跟著陳司令走,不管去哪裡.....都不要問。」
「是!」
……
次日清晨。
鐵爐溝谷口。
陳鋒穿著灰布軍裝,腰間別著驅虜一號,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身後,陳曼淑穿著旗袍外套灰布襖,站在他右側。
再往後,是周毓堂帶領的六百八十九名國軍老兵。
這些人全副武裝,腰間別著駁殼槍,手裡端著三八大蓋,身上挎著子彈袋和手榴彈。
一個個殺氣騰騰,眼神銳利。
陳鋒扭頭看了一眼,咧開嘴。
「嬲你媽媽別,周老哥,有你們這些善戰猛士,老子就放心了。」
周毓堂站在隊伍前面,抱拳。
「陳司令,我部聽候調遣。」
陳鋒點了點頭。
「出發!」
隊伍浩浩蕩蕩,離開鐵爐溝,沿著山路往聊城方向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