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上的字跡雄渾,言辭懇切。
「銳之,見信如晤,一別經年依稀記得,初見之時,你就已經鋒芒畢露,所以為你取字銳之……何健行事霸蠻,為叔未能料及,致使銳之遭遇橫禍,心中甚愧。然塞翁失馬,銳之今在齊魯之地獨當一面,實乃國之棟樑。若是公務不忙,可來與叔一敘,松間煮茶,話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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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看到這裡,嘴角抽了一下。
「嬲你媽媽別。」
他手猛地一緊,「嘩啦」一聲把信紙捏的滿是褶皺,掌心處的信紙明顯出現了裂口。
陳曼淑掃過陳鋒緊繃的下頜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甲在掌心掐出泛白印子。
「陳鋒……」她聲音壓得很低,「信上寫了什麼?」
陳鋒自嘲地「呵」了一聲,直接把信遞過去。
陳曼淑接過來,速度掃了一遍。掃到落款的時候,她瞳孔微微收縮。
陳誠。
黃埔系的二號人物,蔣介石的心腹愛將,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現任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按這封信上的意思,陳鋒只要去了國軍,足夠讓陳鋒在國軍序列里平步青雲......至少能到少將旅長,甚至師長都不是夢。
陳曼淑捏著信紙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抬起頭,盯著陳鋒。
兩人對視了三秒。
她突然上前一步,幾乎貼到陳鋒面前,一雙清冷眸子倒映著陳鋒的臉。
「陳鋒。」她聲音很輕,尾音發顫,「你要是去當你的將星了嗎?那鐵爐溝這攤子爛帳,我陳曼淑可就不管了。」
她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上似乎蒙上了一層水殼。「我也要跟你走!」
陳鋒愣住了。
這婆娘……是認真的。
陳鋒喉結滾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把陳曼淑拽進懷裡。
「去個屁的將星!」
陳鋒胸腔發出嗡鳴。
「不管他什麼陳誠李誠,老子只認鐵爐溝的弟兄!你們在哪,老子在哪!有你們在,老子在哪裡都是將星!」
陳曼淑身子僵了一下。
然後她雙手狠狠抱住陳鋒的腰,腦袋埋進他胸口,肩膀微微發抖。
兩人就這麼抱著,過了好一會兒。
陳曼淑鬆開手,後退半步,抹了一把臉。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不過……」她抽了抽鼻子,「陳誠那邊,也不能完全不理。」
陳鋒挑眉。
陳曼淑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
「你想想,咱們鐵爐溝現在最缺什麼?橡膠、精密工具機、光學儀器,這些東西日本人有,但咱們搶不來。國軍後勤部有,而且他們還欠著美國人的軍火貸款,手裡囤了一大堆用不上的洋玩意兒。」
她頓了一下,嘴角勾起。
「陳誠想拉攏你,那就讓他出血。你不入他的編制,但可以用'叔侄情分'換物資。他想要你這塊魯西北的招牌,你就賣給他一個'統一戰線'的面子。」
陳鋒聽完,嘿嘿一笑。
「嬲你媽媽別,曼淑,你是老子肚子裡的蛔蟲吧。」
陳曼淑白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在平津、上海布那麼多線是幹什麼的?國軍後勤部那幫人,個個肥得流油。只要有足夠的好處,別說橡膠、工具機,連美國人的武器圖紙都能弄出來。」
陳鋒嘖了一聲。「薅國軍羊毛是吧?」
「行。那就這麼辦。」他伸手握住陳曼淑的手,揉捏了兩下,「那老子就陪你去聊城見見那個張敬之,看看陳誠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陳曼淑拍開他的手,沒好氣。「什麼叫陪我?」
兩人正要往外走。
「報告!」
一個通信兵「咚咚咚」跑進來,臉漲得通紅。
「司令!谷口出事了!」
陳鋒腳步一頓。
「什麼事?」
通信兵喘著粗氣。
「周毓堂……周營長帶著他的人,說要離開鐵爐溝。彪哥攔住了,兩邊人都端著槍,眼看就要動手了!」
陳鋒臉色一沉。
陳曼淑也皺起眉頭。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往外沖。
鐵爐溝谷口。
韋彪站在谷口正中間,右手按在腰間的驅虜一號上,左手拄著根木棍,硬撐著站得筆直。
他身後,五十幾個山地營的戰士端著滅虜一號衝鋒鎗,槍口晃動不經意地掃過身前。
對面。
周毓堂穿著國軍軍裝,腰杆挺得筆直。
他身後,六七百人排成鬆散的隊列,有三百多是他原來674團1營的老底子,剩下三百多是從沂水救出來的台兒莊戰俘。
這些人手裡沒端槍,但每個人臉上都透著股子不服氣。
「韋彪。」周毓堂聲音很沉,「我周某人在鐵爐溝這些日子,承蒙陳司令照拂。我欠你們的,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部今日告辭,還請行個方便。」
韋彪啐了口唾沫。
「丟那媽!周營長,你乾的這叫人事嗎?」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兩步,木棍戳得地面「咚咚」響。
「俺們司令待你不薄吧?管你們飯,管你們住,連謝屠夫那摳門的都給你們傷兵上了磺胺粉!你現在說走就走,當這是開善堂的?」
周毓堂臉色一僵。
「彪哥.....此言差矣。」他深吸一口氣,「我周某人吃水不忘挖井人,這六百八十九弟兄的裝備,我一件不帶,算是償還欠債了。但人,我得帶走。」
韋彪冷笑。
「頂帳?周營長,你當俺是三歲小孩?」
他揚了揚下巴。
「你知道為了救你們這些人,我們有多少兄弟犧牲了?我們又救了你們多少條人命?我倒是想知道....在你周毓堂心裡,一條人命多少錢?」
周毓堂漲紅了臉。
「韋彪!你這是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你們傷沒好的時候,怎麼不說我們強人所難?」
韋彪猛地抽出驅虜一號,「嘩啦」一聲,身後五十幾個戰士,同時舉槍。
谷口兩側山坡上,「唰唰唰」又冒出幾十個腦袋........都是埋伏好的游擊隊員,手裡端著三八大蓋和歪把子。
周毓堂瞳孔一縮。
他身後的人,齊刷刷後退半步,有些人不自覺地摸向身後。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