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之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四百多支游擊隊。
遍布魯中、魯西北。
他張敬之在軍委會政治部幹了三年聯絡,見過大大小小的武裝不下百支。沒有一支,能像陳鋒這樣,把觸手伸進山東每一個角落。
「張長官。」周毓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在鐵爐溝待了幾個月,親眼見過他們的兵工廠。衝鋒鎗、手榴彈、地雷.....全是自產的。」
張敬之喉結滾了一下,把視線重新落到那張清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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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
「陳小姐。」張敬之站起來,把軍帽正了正。「這份清單,我帶回去,親手交給總座。」
陳曼淑挑了挑眉。
張敬之咬著牙根。
「我以總座的名義擔保.....一個月內,第一批物資走仰光線出發。」
他看向陳鋒。
「銳之兄,總座說了,你在山東需要什麼,儘量滿足。這不是空話。」
陳鋒嘿嘿一笑。
「要得。那就勞煩張兄了。要是張兄不著急,不如跟我去趟銀山?」
「好!」
........
聊城通往銀山鎮的官道上。
隊伍從出城的時候就只有八百多人——陳鋒的警衛排、陳曼淑的隨行人員,加上周毓堂的六百八十九名國軍。
走了不到五里。
路邊樹林裡鑽出三十幾號人,扛著三八大蓋,身上穿著灰布襖。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跑過來啪一個立正。
「報告司令!馬圍子游擊中隊,全隊五十七人,奉命集結!」
陳鋒點了點頭。「跟上。」
又走了三里。
岔路口蹲著七八十號人,一個禿頭漢子叼著旱菸,遠遠看見隊伍就蹦了起來。
「哎呀司令!可算來了!俺們石門大隊八十二人報到!」
陳鋒擺擺手。「跟上。」
張敬之騎在馬上,脖子一直在左右轉。
每隔一二里地,就有一支隊伍從路邊、從山溝里、從村鎮裡冒出來。三十人的、五十人的、一百人的。大部分扛著三八大蓋,少數端著歪把子。
有些穿灰布軍裝,有些穿老百姓的棉襖,但每個人腰間都挎著手榴彈和子彈袋。
走了十五里的時候,張敬之回頭看了一眼。
他後背一涼。
官道上,隊伍已經拉了將近兩里長。烏壓壓的人頭,看不到尾。
「這……」他嘴唇動了兩下。
周毓堂湊了過來。「這就是陳司令的撒豆成兵。」
張敬之扭頭看他。
周毓堂扯了扯嘴角。
「這些游擊隊平時分散在各個村鎮,一聲令下就能集結。我在鐵爐溝的時候聽彪哥說過。」
張敬之又回頭看了一眼。
隊伍還在不斷膨脹。又有兩支百人規模的隊伍從東面的土路上匯入了縱隊。
下午兩點。銀山鎮以北八里。
陳鋒勒住馬。張敬之掃著身後的隊伍,心中熱血一陣沸騰。
不算周毓堂的人馬,都足足有五千多人,也不全是大刀長矛,更多的人是三八大蓋,還有不少歪把子。
從聊城走到這裡,不過四十里路。陳鋒只用了一天,就從八百人變成了近六千人。
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日軍兩萬人的鐵壁合圍會被打崩。
陳鋒扭頭看向張敬之,咧開嘴。
「張兄,人少了點,湊合看吧。」
張敬之嘴角抽了兩下。
陳鋒轉頭看向銀山鎮方向。
「出發前往銀山鎮。」
「是。」
……
銀山鎮城頭。
李樹椿兩天沒合眼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城外那些「鬼子」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就那麼圍著。比殺人還折磨人。
「司令!」副官連滾帶爬上來,「南邊……南邊有大隊人馬!」
李樹椿猛地撲到垛口,舉起望遠鏡。
南面官道上,塵土飛揚。密密麻麻的灰色軍裝,看不到頭。
他的望遠鏡往隊伍前面掃去。
一桿紅旗。
上面四個墨字——魯西北抗日縱隊。
李樹椿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終於來了……救兵來了!」
就在這時,城北方向傳來密集的槍響和嘈雜的嘶吼。
李樹椿又撲到北面垛口。
那些圍城的「日軍」不知為何突然陣腳大亂,隊形向東北方向潰退。歪把子和步槍聲稀稀拉拉響了一陣,然後越來越遠。
二十分鐘後。
城外空無一人。
只剩下幾個被遺棄的彈藥箱和一面扔在地上的膏藥旗。
李樹椿癱坐在城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
半小時後。
銀山鎮南門大開。
李樹椿整了整軍裝,帶著手下三百號人列隊城門內,準備迎接「救星」。
陳鋒騎著馬,慢悠悠從城門洞裡過來。
身後是烏壓壓望不到頭的隊伍。
李樹椿迎上去,臉上堆著滿滿的笑。
「陳司令?陳司令竟然親自來了?大恩大德——」
「李主任。」陳鋒翻身下馬,一把握住李樹椿的手,聲音熱絡。「聽說您被圍了,我帶著弟兄們連夜趕來。還好趕上了!」
「趕上了!趕上了!」李樹椿連連點頭,餘光掃向陳鋒身後那無邊無際的隊伍,嘴角的笑容漸漸僵住。
他注意到隊伍中間有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軍裝筆挺的軍官,胸口別著第九戰區徽章。
上校?
李樹椿瞳孔收縮。
「李主任。」陳鋒拉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嗓門。「介紹一下,這位是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陳總座的隨行副官,張敬之張長官。來魯西北視察的。」
李樹椿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乾淨了。
陳誠的人。
張敬之翻身下馬,面帶微笑走過來。
「李主任,久仰了。」
李樹椿嘴唇哆嗦了兩下。「張……張長官好……」
張敬之掃了一眼城門內那三百號歪歪斜斜的雜牌兵,目光沉了一下,轉向陳鋒。
「銳之兄,李主任這邊兵力單薄,這銀山鎮地處要衝,若無重兵駐守,怕是日寇還會捲土重來。」
陳鋒一拍大腿。
「張兄說得對!」他轉頭看著李樹椿,一臉懇切。「李主任,您看這樣行不行——我留下一個大隊幫您守城,您的弟兄們辛苦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槍械什麼的,先放咱們庫里,省得日本人再來的時候成了拖累。」
李樹椿嘴巴張了合,合了張。
他看了看陳鋒身後那五千多人,又看了看張敬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這……」
「李主任。」張敬之插了一句,聲音平淡。「前線需要統一指揮。這是原則。」
李樹椿手心全是冷汗,根本不敢說出一個不字。
十分鐘後。
三百雜牌兵在城門口一字排開,繳槍。
歪把子兩挺,三八大蓋一百四十條,漢陽造八十三條。彈藥倒了一地。
李樹椿站在旁邊,臉色灰敗。
陳鋒拍著他的肩膀。
「李主任放心,您還是魯西行轅的主任。以後這銀山鎮……算咱們聯合駐防。」
李樹椿嘴角抽了兩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司令!」
陳鋒正背著手在城裡轉悠,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他扭頭一看。
張德。
黑臉膛、刀疤從左耳拉到嘴角,穿著件灰布棉襖,腰間別著兩把駁殼槍。身後跟著七八個精壯漢子,最後面是一個瘦高個,縮著脖子,目光躲閃。
「司令!」張德幾步躥過來,黝黑的臉上滿是笑,「可算見著您了!」
陳鋒一把摟住他肩膀,上下打量。
「瘦了。」
「哪能啊!」張德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吃得飽,睡得香。就是惦記您。」
他扭頭沖後面招了招手。
「守堂!過來見司令!」
那瘦高個挪著步子走上前,面色訕訕。
張守堂。
前偽軍大隊長。當初被韋彪扒光了褲子搶走鏹水和銅材,走投無路上了梁山。原以為入了伙土匪,後來才知道是八路軍的游擊隊。
這層窗戶紙一直沒捅破,張守堂也不敢問,就這麼稀里糊塗跟著張德跑了幾個月。
「司……司令好。」張守堂哆哆嗦嗦行了個禮,眼珠子亂轉。
陳鋒上下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沒多說。
「張德,跟我走兩步。」
兩人閃到巷子拐角,背靠土牆。
張德壓低聲音。「司令,有個事得跟您匯報。朱桂山、錢掌柜,還有李樹椿身邊幾個管事的——前天咱們換防吳壩、打魚陳那幾個鎮子的時候,馬起把他們堵在了鎮子裡。現在全扣著呢。」
陳鋒眸子沉下來。
「張德。」
「在。」
「朱桂山在濟南當了那麼多年大漢奸,手上有多少中國人的血?李樹椿這個狗日的眼見著范老犧牲也不去救援。」
張德繃緊了腮幫子。
陳鋒扭頭看了一眼遠處街道。
「這種狗日的,放了是禍害,關著是累贅。」陳鋒聲音很低,「但是當著張副官的面,老子不方便動手。」
張德冷冷一笑,抱著胳膊靠上牆。
「司令的意思,俺懂了。」
他偏了偏頭。
「子曰嘛——'以直報怨'。這幫龜孫跟著鬼子禍害了多少人?那些被坑死的偽軍弟兄,被搶了糧的老百姓,哪個不想扒了他們的皮?要是在押解路上遇到幾個苦主……殺人償命的事兒,誰也攔不住啊。」
陳鋒看了他一眼。
「阿德啊,老子一直覺得和你最投緣。」
張德齜牙一笑,轉身朝張守堂招手。
「守堂!過來!」
張守堂小跑過來,腰彎得跟蝦米一樣。
張德拍了拍他肩膀。
「接個活兒。換上你那身老皮——有批漢奸犯人,得押送到後方去。路上呢,可能不太平。」
張守堂眸子一縮。
得,他又要穿回那身老皮,干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