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抖開圖紙,攤木桌上。
「看清楚了!」唐韶華湊上前,食指戳在圖紙正中央,「這不是Pak36!德國佬那套精密加工咱們玩不起,但這玩意兒——比那破戰防炮更適合咱們!」
陳鋒湊上去,眯著眼打量圖紙上的三視圖。
整體結構比Pak36短了將近四分之一。炮管粗了一圈,膛線只有四條。沒有液壓駐退機,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得離譜的彈簧復進筒。最讓陳鋒眼睛一亮的是供彈結構,炮閂上方開了個斜槽口,形似漏斗,標註著「五發重力供彈」。
「嬲你媽媽別,這不成歪把子了嗎?口徑多少的?」
「三十七毫米。」戴萬岳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出來,老頭子腳步極穩,聲音透著興奮。
「跟Pak36一樣的口徑?」
「一樣。」戴萬岳從兜里摸出一截鉛筆,在圖紙邊緣畫了個剖面。「但炮管壁厚了三毫米。膛線刻深兩毫米。不追求精度,追求初速。」
他抬頭看陳鋒,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小鬼子的豆丁坦克就是薄皮棺材!不用做到德式那麼精細,咱們用鐵軌鋼搞粗暴點,單發改五發彈斗重力供彈,一發打不中,就來五發!」
陳鋒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彈簧復進筒上。
「射速呢?」
唐韶華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
「訓練到位的炮手,一分鐘五發。」他嘴角翹起來了,「德國佬的Pak36一分鐘打十發,但那是液壓駐退。咱們用彈簧,打完一發炮身後坐三十公分,彈簧把它頂回來,手動開閂退殼,彈斗自動落彈。比單發裝填快三倍。」
陳鋒站直了身子。
「材料用啥?咱們有嗎?」
戴萬岳胸有成竹,語速極快。
「鍛鋼。炮管用鍛鋼就夠了。鐵爐溝的高爐能出坩堝鋼,但產量不夠。」他頓了一下,鉛筆尖敲了敲圖紙下方一行小字。「但是如果只是融化鍛鋼,那就簡單多了!」
陳鋒嘴角一挑,脫口而出。「鬼子的鋼軌?」
戴萬岳哈哈一笑,撓了撓下巴。「沒錯!炮管就用鬼子的火車鋼軌鍛打,這玩意兒粗暴耐造!不過司令,炮好造,這炮彈和子彈才是吃後勤的大頭!」
「這個我早就想好咯!」唐韶華嘴角一挑,「三十七毫米炮彈,咱們用繳獲的廢黃銅彈殼重新熔鑄拉伸,底火用雷汞,發射藥就用兵工廠現成的硝化棉!不光是炮彈,有了那台新搞來的大阪臥式銑床,咱們的復裝子彈流水線也能全速開動了!」
戴萬岳一拍大腿,「哎呀媽呀,可不咋地!只要機器轉起來,一天給咱復裝幾千發子彈,再搓幾十發穿甲爆破彈跟玩兒似的!管保讓小鬼子喝一壺!」
「要得!」陳鋒猛地一拍桌子,「有槍有炮還有彈!老子這次要讓鬼子的豆丁坦克變成鐵棺材!」
他扭頭看向孔武,挑了挑眉梢。
孔武抖了抖山羊鬍,「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扒鐵路,斷其糧,絕其彈,此乃大善!」
「好!那就這麼定了!把人都喊來,咱們開會!」
.........
下午兩點。鐵爐溝兵工廠東側,打穀場。
場子上擺了十幾條長凳,坐滿了人。
陳鋒坐在正中間一口彈藥箱上。左邊是孔武,右邊是韋彪。
後面一排坐著徐震、老蔫兒、唐韶華、戴萬岳、趙德發、老歪、戴瑛、陳曼淑。
李聽風蹲在角落裡,膝蓋上攤著本子,咬著鉛筆。
「叫大傢伙來,是為了說點正事。」陳鋒點了根金蝙蝠,「濟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松田一個聯隊,加上之前沂蒙山被我們打掉的,鬼子在山東還剩多少兵?」
他頓了頓。「根據松井的情報,加上我們截獲的電報推算,濟南城內目前只剩一個守備大隊加憲兵隊,總兵力不超過一千五百人。外圍各縣城守備加起來,滿打滿算六千。」
陳鋒彈了彈菸灰。
「六千。分散在整個魯中和魯西北。每個縣城平均兩百到三百人。」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
「鬼子現在是真沒兵了。」
韋彪猛地坐直了身子,大腿傷口牽扯得他齜了一下牙。
「丟那媽!講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
打穀場安靜了三秒,嗡嗡議論聲響起。
「大家靜一靜!」陳鋒站起來,雙手壓了壓。「聽我說完。」
打穀場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是千載難逢的窗口期。鬼子兵力收縮,補給斷檔。如果我們現在不動手,等他們緩過氣來,下一次掃蕩就不是兩萬人了。」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是時候讓山東變成紅色的了。」
所有人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第一步——扒鐵路。濟南到青島的膠濟線。濟南到徐州的津浦線。這兩條鐵路是鬼子在山東的大動脈。只要我們把鐵軌扒了,他們的增援和物資全得趴窩。」
「扒下來的鐵軌,全部運回鐵爐溝。」陳鋒喘了一口,「造炮!造槍!造武器!」
眾人又有些騷動。
「第二步——」陳鋒提高了音量,將雜音壓了下去。「427支游擊小隊全面出動。切公路、斷電話線、襲擾縣城。不求攻下來,就是讓鬼子縮在碉堡里不敢出門。」
「第三步——」他看向孔武,「武器造出來了再次擴軍。拿偽軍鬼子練兵,誰敢出門,就吃掉誰。」
孔武點了點頭,山羊鬍抖了一下。
「善。」
……
會議散了以後,太陽已經偏西了。
打穀場西側空地上,一張木桌,一碗粗茶。
孔武站在桌後面。精鋼戒尺豎在桌上,「理」字朝外。
趙子生站在桌前三步外。左臂綁著的繃帶已經滲出暗紅色水印,右手端著一碗熱茶,身子紋絲不動。
周圍站了一圈人。山地營的戰士,十六學士剩下的幾個,還有徐震、三娃、大頭。
沒有香案。沒有祖師爺畫像。沒有磕頭的蒲團。
只有一把戒尺,一碗茶。
「跪。」甘興身子板得筆直。
趙子生雙膝「砰」地砸在地上。茶液晃動,灑出幾點,滴在泥地上。
他右手把茶碗舉過頭頂。「師父。請茶。」
孔武伸手接過茶碗,仰頭一口灌了。
「漆雕開。孔門七十二賢。武道執牛耳者。」孔武聲音從胸腔里滾出來,一字一字砸在眾人耳朵里。「漆雕氏之儒,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
孔武拔起精鋼戒尺,平伸,「理」字正對著趙子生眉心。
「趙子生!」
「學生在!」
「你能不能做到,恪守己心,重勇武、守氣節、知廉恥,以傳播漆雕儒之精神為己任?」
「能!」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漆雕儒傳人。你要記住....讀書,是為了心平氣和跟人講道理。」
「是!」
「練武...是為了讓不講理的人,心平氣和聽你講道理。」
趙子生仰起頭,兩排白牙咧開,眼眶發紅。「是!」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他聲音啞著,「學生願為孔師手中戒尺,超度天下倭寇!傳播漆雕儒之理念!」
「哈哈!好!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
眾人嬉笑著上前恭喜趙子生,
時間不經意間來到了傍晚。
山洞內,發報機指示燈亮著,映在李聽風臉上。
陳鋒靠在洞壁上,「一斤,發個明碼通電,告訴華北方面軍那幫狗日的,以後山東老子說了算了!」
李聽風眼底閃過一絲狂熱,手中鉛筆在紙上飛速遊走,
「致日軍華北司令部:爾等在魯損兵折將,合圍之勢已成笑談。即日起,膠濟線之鐵軌、津浦線之枕木,皆為爾等墳碑。」
陳鋒聽完,挑了挑眉梢
「太難懂了,改改。」
「改什麼?」李聽風抬頭。
陳鋒撣了撣軍服上的灰塵,「秋已深,冬將至。爾等遠來是客,入土為安。感謝濟南方面慷慨饋贈之大洋與物資。金老闆祝武運昌隆。」
李聽風瞳孔微縮,他毫不猶豫地劃掉原句。
「明碼發送?」
「明碼。」陳鋒轉身大步走向洞外,「讓整個華北都聽見老子的道理!」
「嘀——嘀嘀——嘀嘀嘀——」
冰冷而狂暴的電波,順著天線刺破了沂蒙山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