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波一路擴散,濟南,濼源公館。
十月末的濟南已經有了涼意,鈴木宗作沉默地坐在辦公桌後面,一股穿堂風吹過,他打了個哆嗦。
「咚咚!」辦公室大門被敲響。
等了幾秒,見裡面沒有反應,公平匡武推開門走了進來。他臉色陰沉,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紙面滿是褶皺。
他走到鈴木辦公桌前,張了張嘴,似乎是有些猶豫。
鈴木這才回過神來,掃了他一眼。「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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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咬著牙躬身匯報。「少將閣下……截獲一份明碼通電。」
鈴木抬起眼皮。「嗯?」
「是……魯西北抗日縱隊。」公平匡武咽了口唾沫,「發給咱們得。」
鈴木伸手把電報紙拿了過來。
十六個漢字。
「秋已深,冬將至。爾等遠來是客,入土為安。」
鈴木看完第一行的時候面無表情,看到第二行的時候,腮幫子上的肌肉就已經高高隆起了。
「感謝濟南方面慷慨饋贈之大洋與物資。金老闆祝武運昌隆。」
「砰——!」
茶杯碎在地上。
鈴木雙手撐在桌面上,指骨發白。
金銳。
金老闆。
魯西北抗日縱隊。
八路。
那個在德盛棧大擺筵席、當街折斷浪人手臂、讓半個濟南城的漢奸爭相獻金的「關東軍買辦」——是八路。
從頭到尾,從進城到出城,從軍火庫到西門,都是八路乾的。
鈴木太陽穴上青筋鼓動。
他猛地坐回椅子裡,深吸一口氣,將劇烈起伏的胸膛壓下去,可緊按著扶手的雙手上面青筋虬結。
他看向公平匡武,嘆息般下令。
「公平,給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發報:山東戰局急劇惡化。敵軍兵力遠超預判。請即刻調撥兩個聯隊增援濟南——」
公平雙腿一併,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鈴木喊住了他,忍不住低下了頭。「措辭懇切些。」
「哈依!」
電報當日發出。
回電在次日清晨到達。
公平匡武拿著回電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鈴木正站在窗前。他一夜沒睡,眼底青黑。
「北平回電。」影佐的聲音發乾。
鈴木轉過身。
影佐沒說話,直接把電報紙放在了桌上。
鈴木低頭看。
寺內壽一的回覆只有兩行。
「配屬彈藥基數因庫損無法補充。晉察冀方面牽制兵力不可抽調。山東方面應以現有兵力自行解決。」
鈴木盯著「自行解決」四個字,嘴角抽了兩下。
自行解決。
他接手尾高歸藏留下的爛攤子的時候,本來就缺兵少將。再經歷了幾次戰鬥減員,他手下已經無人可用了。他用什麼自行解決?
「咯——」鈴木後槽牙磨出了聲響。
自己釀的苦果,含著血也得咽下去。
……
三天後。
濼源公館的電話鈴聲從早上六點開始就沒停過。
「報告!臨朐守備隊來電,城外公路被炸斷三處,電話線全部割斷!請求增援!」
「報告!平原縣據點遭不明武裝襲擊,彈藥庫被焚毀——」
「報告!泰安方面來電,膠濟線壽光段鐵軌被連夜扒走一百米——」
鈴木站在作戰室的大型地圖前。
牆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圖釘,代表著日軍在山東各地的據點。參謀們每接到一個求救電報,就拔掉一個紅色圖釘,劃上叉。
三天之內,十七個叉。
十七個據點被襲擊、被切斷、被孤立。
鈴木盯著地圖,瞳孔收縮。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叉號不是隨機分布的,而是沿著鐵路線和公路線呈網狀擴散。
對方在掐他的脖子。
「閣下。」影佐走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蒙陰、沂南、新泰三地守備隊已經連續三天無法獲得補給。再拖下去——」
鈴木抬起右手,打斷了他。
辦公室里安靜了五秒。
電話鈴又響了。
「報告!博山守備隊來電,周邊村莊全部轉移,水井被填死,糧食顆粒不剩——」
鈴木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凝固成了一塊鐵板。
「傳令。」
影佐立正。
鈴木的嗓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異常。
「命令各縣城守備隊.....炸毀帶不走的彈藥與物資。全線撤退。收縮防線至濟南、青島、德州、淄博四大主城。」
影佐身子一僵。
全線撤退。
意味著放棄山東百分之八十的占領區。
「閣下——」
「執行。」鈴木背著手,轉身面向地圖。「告訴他們,四十八小時內必須撤退。撤不出來的——自行解決。」
影佐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快步走出作戰室。
鈴木一個人站在地圖前。他看著那些紅色圖釘,伸手,拔下了蒙陰的那枚。
「嗒。」圖釘落在地上。
他又拔下了沂南的。新泰的。博山的。
一個,一個,一個。
直到地圖上只剩下濟南、青島、德州、淄博四個孤零零的紅點。
鈴木的手停在了半空。
指尖微微發顫。
……
沂蒙山,鐵爐溝。
兵工廠東側打穀場。
五十多根烏黑的鐵軌碼在場邊。
牛大柱帶著二十幾個游擊隊員,正拿著大錘把鐵軌上的道釘砸掉。每一錘下去,「鐺——」的聲響在山谷里來回彈。
「司令!又來了一批!」老歪從山口那邊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張家莊和石門的弟兄,連夜扒了三根鐵軌,剛送到!」
「好!先堆著!」陳鋒蹲在彈藥箱上,面前攤著一張皺巴巴的山東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紅色圈和黑色叉。
紅圈是游擊隊控制區。黑叉是日軍棄守的據點。
三天前,地圖上還有大片空白。
現在,紅圈已經連成了一片。
「司令!」李聽風從通訊洞裡鑽出來,手裡捏著一沓電報紙,「又有三個縣的偽軍聯名發報請求收編。帶槍投誠。總計……一千三百人,三八大蓋八百條,歪把子十二挺,子彈兩萬發。」
陳鋒叼著煙,頭也沒抬。「告訴他們,要投誠可以。槍留下,人去孔政委那裡報到。不服安排的,就等老子上門收拾他們吧。」
「是。」李聽風轉身要走,又頓了一下。
「司令。」「嗯?」
「松井次郎來了一封加密電報。」李聽風嘴角微微抽動,「他說……恭喜金老闆生意興隆。並詢問下一批鏹水什麼時候要。」
「嬲你媽媽別!這狗日的消息也太靈通了!」陳鋒罵了一句,隨即咧開嘴。「回他。要。全要。有多少收多少。錢不是問題。」
「是。」
李聽風走了。
陳鋒重新低頭看地圖。他拿起鉛筆,將膠濟線上又一處被扒段標了出來。
身後傳來沉重腳步聲。
孔武走過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茶。
「銳之。」
「嗯。」
孔武站到他身邊,低頭看地圖。
沉默了幾秒。
「子曰——」
「少來。」陳鋒沒好氣。
孔武呵呵一笑,喝了口茶。
兩人並肩站在打穀場邊上,看著遠處高爐煙囪里升起的黑煙。聽著打鐵的聲音,有些出神。
「嬲你媽媽別。」陳鋒吐出一口煙,「老子現在才算在山東,站穩了腳跟。」(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