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回一天前。
濟南,濼源公館。
鈴木宗作坐在辦公桌後面,左手拇指和食指捻著一枚翡翠扳指,來迴轉。扳指通體油潤,水頭極好,正是朱桂山貼身戴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這枚扳指,是他親手從城外撿回來的,是朱桂山倉皇出逃時滑落的。
是整個事件中,唯一能將朱桂山、白石謙信和那個「金銳」串聯在一起的物證。
桌上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報告。
鈴木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措辭。
「……經查,原特高科濟南站負責人白石謙信少佐,利用職務之便,與偽濟南市長朱桂山長期勾結。二人以'關東軍軍需部特使'為掩護,引入身份不明之支那商人'金銳',內外策應,搬空松田聯隊第三號軍火庫全部儲備,並製造爆炸以毀滅證據。白石畏罪潛逃在先,金銳、朱桂山攜贓出城在後,去向不明……」
鈴木放下扳指,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邏輯沒有問題。
白石貪墨軍需,朱桂山出人出車,金銳負責銷贓。三人分工明確,利益鏈清晰。白石仗著特高科的權限簽發通行證,朱桂山動用偽警察隊護送,金銳則以關東軍買辦的身份提供渠道。
至於軍火庫為什麼會炸.......那是白石為了毀滅證據。
松田聯隊為什麼傾巢出城.......那是白石和朱桂山做局,提供的「毒氣彈情報」誤導了他。
日僑暴動和城門失控.......那是白石故意散布恐慌,為其同夥出城爭取時間。
鈴木眯了眯眼,提筆補了一條,「……若非職下親赴西門彈壓,濟南城恐已全面淪陷。目前局勢已在掌控之中。」
他把報告重新通讀了一遍。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這份報告發出去,鈴木宗作就是那個在前任尾高龜藏留下的爛攤子上「力挽狂瀾」的人,不光無錯,還有功。
華北方面軍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
是一個邏輯自洽的交代。
鈴木拿起扳指,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看了一眼。碧綠通透,無瑕無裂。
「咚咚。」
「進。」
影佐禎昭臉色陰沉,走到辦公桌前兩米處,站定,喉結滾了兩下。
鈴木瞧見了影佐難看的臉色,眼角一抽抽。「說。」
影佐禎昭一躬身,從牙縫擠出聲音。
「松田聯隊……全軍覆沒。」
鈴木捻著扳指的手指停住了。
「松田信夫大佐……戰死。」
鈴木手指猛地一緊。
「聯隊旗……被燒毀。無法回收。」
「啪。」
鈴木猛地將翡翠扳指摔在地上。
扳指碎成了無數瓣,碧綠碎片滑到了鈴木軍靴旁。
鈴木盯著影佐禎昭,嘴唇動了兩下。
「……哪裡?」
「匡山。濟南西南方向十七公里。」影佐禎昭聲音發乾,「經核實,松田聯隊追擊一支約四百人的八路時中伏。對方三面合圍,戰鬥持續約五小時。今晨偵察兵抵達時……陣地上只剩燒毀的卡車殘骸與屍體。」
鈴木右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全軍覆沒。
在濟南城外十七公里。
在他的防區腹地。
鈴木張嘴想說話,門又被推開了。
副官公平匡武的腳步聲急促,他幾乎是跑著進來的。
「報告少將閣下!」他額頭全是汗,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關東軍軍需部緊急協查通報——」
他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經查,軍需部從未向華北派遣商務特使。'矢野'私章為偽造。'金銳'此人查無檔案、查無履歷、查無照片。關東軍軍需部從未簽發任何濟南方面之特別通行證。請華北方面軍即刻徹查。」
「嘎嗒、嘎嗒、嘎嗒。」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秒針走動。
鈴木緩緩閉上了眼睛。
金銳不存在。
從來不存在。
通行證是假的。關東軍身份是假的。矢野印章是假的。那個在德盛棧大擺宴席、當街折斷浪人手臂、讓全城漢奸爭相獻金的男人——是一個連真名都不知道的幽靈。
他用一個不存在的身份,攪了濟南七天。搬空了軍火庫。炸了暗堡。捲走了大批物資。讓一千八百人的聯隊葬身匡山。讓日本僑民在自家城門前踩踏逃亡。讓整個濟南駐軍淪為笑柄。
而自己......鈴木宗作,華北方面軍直屬少將,從頭到尾,連對手的臉都沒看清。
「影佐。」
「……在。」
「戰損報告。」鈴木睜開眼。他的瞳孔縮成了兩個黑點。「你來寫吧。」
影佐猛地低頭。
鈴木站起身,踩過地上的翡翠碎片。他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
窗外是濟南的街道。梧桐葉子落了一半,街上空蕩蕩的,行人稀少。僑民還沒從恐慌中恢復。
「把松田聯隊覆沒、軍火庫被炸、通行證偽造、以及白石失蹤的全部情況……如實上報。」
影佐身子微微一震。
如實上報。
意味著鈴木本人要承擔防區內連續遭遇戰略級打擊的全部責任。
「少將閣下——」
「照做。」鈴木後背繃得筆直。「我要申請增援。」
他頓了三秒。
「華北方面軍如果不派增援,山東就只能拱手讓人了。」
……
翌日。北平。華北方面軍總司令部。
寺內壽一看完電報的時候,辦公室里沒有人敢出聲。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來。又放下去。
反覆了三次。
「岡部。」寺內壽一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
參謀長岡部直三郎立正。
「原定配屬給'十二路大掃蕩'的彈藥基數——有多少存在松田聯隊倉庫?」
岡部嘴唇動了一下。
「……四分之一。」
寺內壽一閉上了眼睛。
「山炮彈。步兵炮彈。迫擊炮彈。重機槍子彈。工兵爆破器材。通訊設備備件。」岡部的聲音越來越低。「以及……三個師團十五日份的野戰口糧。全部在第三號倉庫。」
大廳內鴉雀無聲。
原定三日後發起的「晉察冀方面第二次大掃蕩」,集中華北方面軍四個師團兩萬八千人的鋼鐵洪流,在這一刻,斷了糧、缺了彈、少了一個聯隊的兵力。
寺內壽一「砰」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傳令!」
「'晉察冀方面秋季肅正作戰'——無限期延後!」
寺內壽一牙齒咬得咯響,聲音從胸腔底部翻上來。
「在查清山東這個'幽靈'的真實身份之前.........所有跨區調動,全部凍結!」
十幾名高級參謀同時立正,大氣都不敢喘。
沒有人知道。
此刻遠在八百里外的沂蒙山鐵爐溝里,那個讓華北方面軍總司令拍碎桌子的「幽靈」,正蹲在打穀場上嗑紅薯。
「哐當——」
兵工廠車間的木門被踹開了。
唐韶華沖了出來。
他頂著兩個黑眼圈,頭髮支棱著左手舉著一捲圖紙,右手攥著一根遊標卡尺。
「人渣——!!」
唐韶華嚎叫聲在山谷里來回彈了三遍。
「你個撮巴子給老子滾出來!」
緊跟著從車間裡出來的是戴萬岳。此刻跟唐韶華一樣頂著黑眼圈,但步伐極穩。
陳鋒轉過頭,嘴裡含著半截紅薯瓤,含糊不清。
「唐大少,醒了?」
唐韶華衝到陳鋒面前,把圖紙往他胸口一拍。
「你看看!我和戴老鼓搗出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