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沂蒙山，鐵爐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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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十輛騾馬大車擠進了山口，車軸「吱呀」響。
陳鋒坐在隊伍中央的大車車轅上，屁股顛得生疼。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綿延近兩里的車隊，心裡盤算著鐵爐溝的倉庫還有沒有地方。
「司令！到了！」牛大柱從前面跑回來。
陳鋒翻身下車，往前走，孔武跟在了他身後。
「司令！政委！你們可算回來了！」暗哨大壯從樹叢里竄出來，激動得嗓子都破了音。
「大壯，今天是你們倆放哨啊...辛苦啦！人都在吧？」
「嗯！都在！」大壯鼻翼翕張，興奮不已。
「你們先放好哨，晚上咱們加餐！」
陳鋒帶著車隊向鐵爐溝裡面走。
這麼多的大車和人，沒走多遠就驚動了裡面的人。
烏泱泱幾百號人涌了出來！歡呼聲掀翻了山谷飛鳥。
打頭的是戴瑛。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袖子卷到肘彎，頭髮用布條紮成一團，但依然不減其美麗。
後面跟著趙老摳、謝屠夫、老蔫兒、韋彪等人。
老蔫兒左肩綁著厚厚的繃帶，胳膊吊在胸前，但臉色比走之前好了不少，嘴裡叼著根草棍。韋彪就差多了，大腿上纏了四五層紗布，右胳膊也吊著，走路一瘸一拐，但硬撐著不讓人扶。
「丟那媽！司令，可把你們盼回來了！」韋彪齜著牙敬了個禮，右臂剛抬到一半，疼得嘴角一抽，又放下來了。
「別他娘的逞能。」陳鋒上去攙住他，瞥了一眼謝寶財。「傷口再裂開，謝屠夫得把你綁床上。」
「他敢？」韋彪齜牙，壓低嗓子。「老子最多就讓他綁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謝寶財輕哼了一聲，「四六貨。」
陳鋒打了個哈哈，看向老蔫兒。「你咋樣了？」
老蔫兒抽出嘴裡的草棍，嘿嘿一笑。「司令，我.......我好得差不多了。謝........謝屠夫說再養半個月就能上陣。」
陳鋒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最終看向戴瑛。
「人呢？唐韶華呢？戴老呢？」
戴瑛一撇嘴，「可別提了！」
她揚了揚下巴，「你帶回來那倆德制戰防炮把他們魂都勾走了。那倆魔怔人一見著，眼珠子都綠了！那大少爺和我爹，一人搶了一門，鑽車間裡熬了兩宿不出來！」
陳鋒眉頭一挑。
「我拿擀麵杖給敲暈了。」戴瑛用鼻孔哼出聲，「剛睡著，不到半個鐘頭。」
陳鋒嘴角抽了抽。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陳曼淑從騾車上下來，素淨旗袍外面還裹著那件灰布襖。她目光落在戴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這位是——」
「戴瑛。」陳鋒隨手一指，「戴老的閨女，兵工廠的副總工。」
陳曼淑瞳孔微微一縮，這就是戴瑛？兵工廠的大管家？倒是個能鎮住場子的烈性子。
「陳姐好。往後兵工廠的進項，可全仰仗陳姐了。」戴瑛也在打量她，這就是那個女財神？像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同時盯著對方，中間仿佛有無形地火星子飛濺。
「好了好了！進去說！」陳鋒大手一揮，「一斤！趙老摳！該算帳了！」
車隊被引到鐵爐溝兵工廠東側空地上。
眾人興高采烈的卸車，一個多小時就卸完了車。
物資按類別碼成了十幾垛。場子中間支了張木桌，李聽風和趙德發並排坐著，一個翻清單，一個撥算盤。
趙德發又瘦了，但是精神很好，兩隻眼睛嵌在眼窩裡泛著精光。
此刻趙老摳的手在抖。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他撥了三遍，每一遍數字都不一樣。因為手指頭不聽使喚。
「一斤，你再念一遍。」
李聽風面無表情，拿著一沓帳本，從頭開始報。
「重武器類。德制3.7厘米Pak36戰防炮，兩門。配穿甲彈一百一十二發。德制MG08水冷重機槍一挺。7.92毫米彈藥一萬六千發。日制九二式重機槍，四挺。日制歪把子輕機槍，十一挺。九二式步兵炮，四門。炮彈二十七發。擲彈筒十九具。」
趙德發咽了口唾沫，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下。
「輕武器類。三八式步槍，還剩下三千六十七支。南部十四式手槍，十一支。九七式手榴彈，七箱。6.5毫米步槍彈，四萬三千餘發。7.7毫米機槍彈，兩萬八千發。」
趙德發的喉結劇烈滾動。
「還有日制九四式75毫米山炮炮彈，六十一發。照明彈，三箱。信號彈，兩箱。工兵鏟，一百二十把。軍用水壺，三百餘。軍靴，二百雙。帳篷，十二頂。」
李聽風翻了一頁。
「磺胺粉，四十八瓶。百浪多息片劑，三十盒。嗎啡注射劑，六十支。碘酒，二十四瓶。紗布繃帶，十二箱。手術器械包，兩套。精大米，約四千斤。麵粉，約兩千斤。軍用壓縮餅乾，八箱。罐頭，十五箱。食鹽，六袋。」
趙德發把算盤往桌上一推，長舒了一口氣。「沒了吧？」
李聽風繼續翻頁。
「還有。」他聲音有了一絲顫音。「漢奸繳獲黃金，合計四十七兩三錢。日元現鈔，一萬六千八百元。現洋，三萬一千四百塊。另外還有陳大姐那邊分的..........。」
趙德發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連響了七八下。
他趴在桌上，把那幾個數字又核了兩遍。
然後他站起來了。
「司……司令！」趙德發聲音發顫，張了三次嘴，才把那個數字擠出來——
「夭壽哦！十萬……十萬大洋！」
打穀場上鴉雀無聲。
趙德發鼻尖一酸，眼眶泛紅。他使勁咬了咬後槽牙，聲音又粗又啞。
「司令！不摳了！咱以後再也不摳了！這日子……有盼頭了！」
「嗯，老摳，咱們不摳了！」陳鋒湊上前，握住他顫抖的雙手。「多吃幾碗飯！吃飽點！」
「吃那麼多幹啥？」趙老摳一把將手抽了回來，「我又不餓。」
他的話音還未落，肚子裡就傳來「咕嚕嚕」地響聲，他難得老臉一紅。
陳鋒重重嘆了口氣，「老蔫兒！給老摳弄個罐頭吃！」
「嗯！」老蔫兒重重點頭，走向物資堆。
趙老摳散步並做兩步，張開雙臂攔住老蔫兒。「誰也不行動！你們這幫細伢子，還沒入庫呢，誰也不能壞了規矩。」
戴瑛站在旁邊，兩隻眼睛發亮。
十萬大洋。
有了這批錢，就能買新設備了！那炮閂結構得讓我爹趕緊拆了，這玩意兒要是能量產，小鬼子的豆丁坦克算個屁！
與陳鋒這邊歡天喜地不同，華北司令部已經炸開了鍋。
「八嘎呀路——！！」
司令官寺內壽一「砰！」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他雙目赤紅，氣喘如牛。大廳內的十幾名高級將官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讓他們如此失態的，是一封一天前從濟南發來的絕密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