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黑點越來越大。
引擎聲從「嗡」變成了「轟」，黑點貼著雲底往這邊壓過來。
九七式輕型轟炸機。七架。
「隱蔽！」
孔武嗓子裡炸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整條戰壕已經動了起來。
「樹枝立起來！面朝下！趴好！嘴巴張開！手護後腦！」班長們一個接一個地吼，聲音被引擎聲壓得斷續續。
他們是面朝下，額頭懸空不著地，下巴緊收著，兩隻手十指交叉扣在後腦勺上，肘尖撐住兩側壕壁。嘴巴張到最大。
這是陳鋒在平時訓練時反覆灌輸的東西。他們不知道什麼原理，但是他們知道陳鋒教的一定有用。
徐震一把將三娃護在身下，雙手捂住後腦，嘴咧到了耳根。
「咚——！」
第一枚航彈砸在山脊正上方，在鬆軟新土中炸開。衝擊波從爆心向外擴散的速度超過音速，空氣被壓縮成一堵透明的牆，「轟」地從山頂往四面八方碾了過去。
戰壕里的人感覺整個世界被抽空了三秒鐘。肺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肋骨「咯吱」響。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轟炸機編隊一架接一架俯衝投彈。它們瞄的是山脊兩側，那裡全是新翻的黃土和被炮彈犁過的坑窪，從一千五百米高空看下去，就是一塊明晃的「靶心」。
可那裡沒有一個人。
孔武的正面戰壕挖在前坡三分之二處。反斜面戰壕在後坡。
前十三枚航彈全砸在了那片棄土上，山尖尖被生生削平。
可最後一架九七式轟炸機的駕駛員眼尖，捕捉到了左翼戰壕一處新鮮土壤，用來偽裝的樹枝，並不能覆蓋所有。
轟炸機猛地壓低機頭，引擎發出悽厲咆哮，脫離編隊直撲左翼陣地！
「敵機俯衝！！」三排長目眥欲裂。
航彈帶著尖嘯脫離機腹，直直砸向左翼機槍陣地。
「隱蔽！」三排長發出一聲咆哮，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撲向身邊一個年輕的戰士，用自己後背將他壓在身下。
「轟——！！！」一團巨大黑紅火球騰空而起。
兩千多度高溫混合著狂暴氣浪，瞬間撕裂了左翼戰壕。距離爆心最近的十六名山地營戰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在極致高溫中瞬間氣化蒸發，只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碳化人形印記。
衝擊波順著戰壕瘋狂傳導，空氣被壓縮成了無形鐵錘。
「噗！噗！噗！」
戰壕中段，三十四名雙手抱頭、嚴格執行防炮動作的戰士，被這股無孔不入的震盪波狠狠砸中。他們外表沒有任何傷口，但五臟六腑在瞬間被震成了肉泥。鮮血從他們的眼角、鼻孔、耳朵和嘴角狂噴而出，三十四條熱血漢子，無聲無息地軟倒。
整整五十條人命，在這一秒內，灰飛煙滅。
泥土、碎肉和殘肢斷臂雨點一樣砸在孔武背上。
他從壕底爬起來的時候，耳朵里「嗡」成一片。他晃了晃腦袋，左右一掃，入目之處，滿地猩紅。
徐震從土堆里鑽出來，滿臉是血，他看著左翼那一片死寂，嘴唇劇烈哆嗦著，雙眼紅得滴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他哽咽著念出半句經文，猛地一拳砸在壕壁上。
孔武抹了把臉上的血污，額頭青筋暴突。
他緩緩拔出腰間那把刻著「德」字的驅虜一號手槍，咔噠一聲，子彈上膛。
孔武聲音森冷，「清點人數！他們不能白死，讓咱們把這幫畜生，全送下地獄！」
焦土與殘肢間，倖存的戰士陸續從壕底、彈坑裡搖晃著爬起來。灰頭土臉，滿目猩紅。
「清點人數！」
「一排清點完畢！」一排長滿臉黑灰，嗓音嘶啞，「應到四十五人，實到……四十四人！」
「二排清點完畢！應到四十八人，實到四十八人！」
「四排清點完畢！應到五十二人，實到五十一人！」
「三排呢？三排長！」
硝煙瀰漫，死寂一片。沒有人回答。
孔武心猛地往下沉，「三排！！」孔武猛地跨出兩步，雙眼紅得滴血。
「嘩啦——」
彈坑邊緣，一塊焦黑翻土被頂開。一個半邊臉被熏得血肉模糊的年輕戰士，搖晃著站了起來，眼淚混合著血污在臉上沖刷出兩道溝壑。
「報告政委……」他努力站直身子，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仰天嘶吼，「三排……應到四十九人……實到……一人！！就剩俺了！」
風吹過匡山北坡，將他悽厲的吼聲扯得粉碎。
孔武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高高鼓起。他緩緩舉起驅虜一號手槍，槍口直指山下。
「子曰，哀而不傷……但今天，老子傷了！得拿鬼子的命來填！」
「政委！敵人上來了！」
觀察哨趴在戰壕邊上往下看。山腳方向，密麻人影開始往坡上涌。
日偽混編的衝鋒隊形已經展開。四百多號人，前面是偽軍頂著，後面跟著兩個日軍小隊。六挺歪把子在山腰架著，準備提供火力支援。
「後坡的弟兄們！過來了！」
兩百名一直在反斜面備戰的山地營戰士在爆炸過後，順著交通壕飛速轉移到前坡陣地來支援。
三百多人趴在戰壕里，眼眶通紅。
敵人很快就摸到三十米的地方了。
「打。」
「噠噠——！砰砰——！」
衝鋒鎗、步槍、機槍同時噴射出火舌，火力密度比轟炸前還高出一倍。
前排偽軍連慘叫都沒完整發出來，整排人被彈幕削倒。後面的日軍小隊長舉著指揮刀嘶吼了半聲，胸口炸出三朵血花，仰面栽下坡。
六分鐘。
松田在山腳舉著望遠鏡，看著衝鋒隊伍像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倒下去，手指節攥得泛白。
「……撤。」
太陽已經擦著西邊山脊了。暮色從東面湧上來，把匡山罩進了灰藍色的陰影里。
「明日再戰！」松田轉身大步往後走。
天黑了。
匡山方向的槍聲徹底停了。
匡山東南方向。十里外杏花村岔路口。
陳鋒從騾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褲腿上全是干泥。
大車首尾相連停在村口土路上。後面還跟著五百多號游擊隊員。牛大柱、石橋莊的老趙、十里堡的瘸腿張，全在。
都是老人，他們很久沒有講過陳鋒和孔武了。
「司令！」
一個穿羊皮坎肩的漢子從村東頭的打穀場小跑過來，身後跟著七八個背三八大蓋的年輕人。
趙德柱迎上去，低聲交談了幾句，臉色變了。
「司令！」趙德柱跑到陳鋒跟前，嗓子有點緊。「匡山那邊……孔政委被圍了。」
陳鋒蹙起眉。
「說清楚。」
「孔政委把繳獲的軍火分了。隊伍分成了三伙，陳大小姐帶著一千多游擊隊員往東走了。走的官道，說是去濟南方向接應您。」
陳鋒眉頭蹙的更緊了些。
趙德柱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剩下四百山地營精銳，孔政委自己留在匡山。說是卡在這裡等您從南邊回來。結果今天下午，日軍松田聯隊撲過來了，步兵炮加轟炸機，打了一下午。」
陳鋒忍不住叼起一隻煙。
「傷亡呢？」
「不清楚。我們的人靠不上去。但天黑前槍聲還響著。」
李聽風忍不住插嘴。「陳大小姐的一千多人走的是濟南到匡山的主幹道。如果鈴木從濟南派追兵出來，會走那條道。」
陳鋒沉默了三秒。
陳曼淑帶一千多剛換裝的游擊隊員，卡在主幹道上。她不是去找自己的。她是怕濟南的追兵順著大路摸到匡山，主動把口子堵死了。
所以鈴木就算發了瘋要追，也得先過陳曼淑那關。
所以自己走這一路，根本沒有追兵。
「嬲你媽媽別。不休息了。」
陳鋒從騾車上抄起一支滅虜一號，拉了一下槍栓。
「一斤，傳令下去。全體吃乾糧，邊走邊吃。大車留三十個人看著，其餘人跟我走。」
「牛大柱！」
「到！」
「你的人熟地形。前面帶路，挑最快的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