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軍小隊長眼珠子血紅，他躺在沖溝里，握著九七式手榴彈，擰開後蓋。
剛要砸在溝邊岩石上，點燃引信，眸子中就倒映出一個黑點。
從戰壕上方飛出來的，一顆黑鐵疙瘩。
「咣——！」
手榴彈落在沖溝底部碎石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卡在一具橫倒的屍體腰間。
偽軍小隊長瞳孔猛縮。
「操！手榴——」彈字還沒有喊出口。
「轟——！」
手榴彈爆炸了。
彈片橫掃貼地三十公分。最前面蹲著的四個偽軍，身上瞬間冒出血花，整個人從沖溝壁上「啪」地滾了下來，嘴還張著，卻沒有聽到慘叫聲。
「他娘的！都給老子扔！」
偽軍小隊長猛地在鞋底一磕。
「嗤——」
手榴彈引信冒煙了。
他翻轉身體，右臂剛往後擺.......還沒扔出去。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徐震的聲音從戰壕沿上方傳下來。
不緊不慢。
跟他手上的動作完全兩個節奏。
第二顆手榴彈被他側拋出去，角度刁得邪乎。鐵疙瘩擦著沖溝右側崖壁飛進去，「鐺」地彈了一下石頭面，往沖溝中段的空中旋轉著升了起來。
偽軍小隊長仰頭看見那顆手榴彈在自己頭頂三米高的地方轉了最後一圈。
「如夢幻泡影——」
「轟——！」
空爆。
破片從正上方灌下來。
鑄鐵碎片以錐形散射覆蓋沖溝兩米寬的橫截面。偽軍小隊長的腦袋被一塊彈片砸穿，從天靈蓋直貫而下。他手裡那顆已經冒了三秒煙的手榴彈，從鬆開的手指間掉落。
「轟！」
他自己的手榴彈在身邊炸了。
沖溝裡面，第三顆手榴彈又來了。
還是側拋。還是打崖壁。
這回換了左側。
「鐺——」彈壁反彈，往溝里更深處飛。
「如露亦如電——」
「轟！」
地面一顆，空中一顆。
徐震的投擲節奏是交替的。一顆貼地滾，炸地面。一顆彈壁飛，空爆打頭頂。
沖溝兩米寬，崖壁高度四米出頭。手榴彈時而打在石壁上，時而直接扔過來，根本無法捉摸。
徐震現在可以在三秒內完成拉弦、側拋、換手、再拉弦的全套動作。
他蹲在戰壕邊沿，也不露頭。那條胳膊一直重複著同一組動作。
「應作如是觀。」
第六顆。第七顆。
沖溝里的聲音從慘叫變成了悶哼，從悶哼變成了氣泡破裂般的「咕嚕」聲。
一分鐘以後。
徐震停了手。
他探出半個腦袋往沖溝里瞅了一眼。
兩米寬的沖溝，從出口往下堆了十幾米深。五十多具偽軍屍體層疊疊地碼在溝底，姿勢各異。有的沒了腿，有的天靈蓋掀開著，有的還算完整，可身上嵌著不少血窟窿，汩汩流淌。
鮮血從屍堆底部往溝下方滲。
血漿順著沖溝的坡度往下淌，匯成一道暗紅色的細流，一直流到山腰。
徐震縮回腦袋，靠在壕壁上。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這都是他們自己撞死的。」
他抹了把臉，闔上了眼皮，嘴裡念念有詞。
旁邊的三娃瞪著他，喉結滾了三下，一個字沒說出來。
……
山腰。
後續那批被督戰隊逼上來的偽軍，爬到一半就停住了。
血從溝里往外流，已經流到他們面前了。暗紅色的，帶著泥漿，還冒著熱氣。溝裡面橫七豎八的胳膊腿，有些還在抽搐。
「不……不上去了！」一個偽軍「撲通」趴在地上，把三八大蓋往前一推。「打死俺也不上了！」
「砰！」
督戰隊三八大蓋響了。子彈從後面飛過來，打在趴著的偽軍右邊半米的石頭上。
「上！前進！」鬼子下士端著刺刀嘶吼。
那偽軍把臉埋進了死人堆里。
一動不動。
裝死。
後面七八個偽軍也全趴下了。有的把槍扔了，有的抱著腦袋蜷成一團。督戰隊又開了兩槍，打倒了一個試圖往回爬的。
剩下的全縮在屍體後面，寧死不動。
重機槍還在往山上潑彈。彈頭打在戰壕前沿的松木樁子上，木屑四濺。但沖溝方向再沒有一個活人往上爬了。
……
山腳。
石川大尉放下望遠鏡。他臉上的汗把領口都浸濕了。
「松田大佐閣下。」石川轉向松田，滾動了一下喉頭，嗓音壓得很低。「是否需要再次使用步兵炮進行火力壓制？」
松田信夫沒說話。
他舉著望遠鏡，鏡片對著匡山北坡來回掃了三遍。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前坡被炸得坑坑窪窪。但戰壕上還是不停地有人射擊。而且……
松田的目光停在了山脊線上。
那裡有一條淺的交通壕痕跡，通向後坡方向。
後坡。
松田猛地將望遠鏡往右偏了三十度，試圖看到後坡的情況。但山體遮擋了視線。
他放下望遠鏡。
「八嘎！」
松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彈藥箱上。
「愚蠢！支那人挖了正反兩面戰壕！」他牙齒磕得咯響。「步兵炮彈道太平直！從正面轟，打不到反斜面的掩體！就算把仰角調到最大進行曲射，正面戰壕又有死角！」
石川愣了一下。「那——」
「步兵炮對付不了反斜面戰術。」松田的聲音冷了下去。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下午三點十七分。
日落還有兩個多小時。
松田轉身大步走向通訊兵。
「立刻呼叫濟南航空兵！」
通訊兵「啪」地立正。
「告訴他們——」松田嘴角抽搐了一下。「攜帶九二式二百五十公斤陸用炸彈！半小時內必須到達匡山上空！」
他回頭掃了一眼那座被硝煙籠罩的山頭，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我要把這個山頭，連同裡面的老鼠，徹底從地圖上抹掉。」
通訊兵兩人一組，一個勻速搖動發報機手柄，另一個發報。電波穿過十月末的冷風，朝濟南方向擴散。
一時之間只有零星的槍聲響起。
孔武靠在壕壁上，將驅虜一號沾的泥土在褲腿上蹭了蹭。「大家堅持住，等到了晚上換..........」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偏了偏頭。
極遠處天際線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響。
「嗡——」
很低。很沉。
孔武站直了身子，抬頭看向東北方向的天空。
秋日下午的陽光里，七個黑點正在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