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山。北坡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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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東面灌進來,裹著硝煙和鐵鏽味。
孔武蹲在壕底,面前並排躺著二十多具屍體。三排那個獨活的戰士坐在壕壁根上,兩眼直勾勾盯著地面,嘴裡嘟囔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徐震拿著一個水壺湊到了孔武。
「政委。」徐震聲音悶得很。「喝口水吧。」
孔武搖了搖頭,他站起來,走到壕壁觀察口,往山下看。
山腳下,日軍扎了營。幾十頂帳篷散在北坡五百米外的平地上。六輛九四式卡車停成一排,帳篷之間有哨兵走動,刺刀尖的寒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兩盞探照燈燈架子已經支了起來,燈頭衝著山坡方向。
孔武目光越過徐震,落在旁邊一個正低頭擦槍的年輕戰士身上。
「子生。」
「到!」年輕戰士猛地站直。他原名趙二狗,這一年來跟著孔武認字,把《論語》當兵書讀,天天念叨著孔門七十二賢的「漆雕開」。孔武給他改名子生,本打算打完這仗,就正式行拜師禮,收作關門弟子。
「帶二十個弟兄,從西側山脊繞下去。」孔武l冷硬地抖動鬍鬚,「鬼子輜重營,卡車,油桶,能燒的全燒了。這趟幹得漂亮,回去我把那本手抄的《左傳》傳給你。」
趙子生眼睛一亮,狠狠點頭。「子曰,當仁不讓於師!孔師,您瞧好吧!」
旁邊的徐震縮了縮脖子,「這大黑天的,佛祖保佑恁別踩著石頭摔了……」
……
匡山西側山脊。
十月底的夜,雲層壓得很低。
二十一個人摸黑往下走。
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踩斷枯枝的「咔嚓」聲。
二十分鐘後,他們繞到了山腳西北角。
卡車就在前面八十米。六輛九四式,排成一列,苫布蓋得嚴實。旁邊碼著十幾個鐵皮油桶,桶身反著微弱星光。
「大頭,驢蛋兒。」子生壓著嗓子。「你倆先摸過去,看看有沒有哨兵。」
兩個精壯漢子貓著腰鑽進了黑暗裡。
兩分鐘過去了。
「啾啾——」安全信號。
子生一揮手。十九個人分成兩組,貼著地面往卡車方向摸。
大頭已經翻上了第一輛卡車的車斗,掀開苫布一角。
他愣了。
車斗里空的。連根稻草都沒有。
大頭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跳下車,摸向旁邊的油桶。桶蓋是松的。他一掀——
手指捻到的不是油。是沙子。乾燥的河沙。
「干你娘,是誘餌!」大頭剛張嘴——
「咔嚓——」
探照燈亮了。
「有埋伏!隱蔽——!」子生眼角眥裂,嗓子裡爆發出一聲狂吼。
沒有絲毫猶豫,大頭直接從車斗上順勢滾落,人在半空,手裡的衝鋒鎗已經拉動槍栓。
其餘十九人如同一滴水砸進油鍋,瞬間炸開,死死貼住卡車輪轂與底盤傳動軸,在五秒內形成了三組交叉火力網。
「嘩啦——」
土包後面,三十多個鬼子同時站起來。兩挺歪把子機槍噴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彈打在卡車鐵皮上,火星四濺,發出令人牙酸的「叮噹」聲。
「動くな!(別動)」日軍小隊長嘶吼。
「去你娘的!」大頭躲在卡車輪胎後,端起衝鋒鎗就是一個短促的三連發,直接將一名探出頭來的鬼子軍曹掃翻在地。
「節約彈藥!依託卡車掩護,交叉火力還擊!」子生靠在車廂尾部,迅速拉動槍栓,「砰」地一槍打飛了鬼子掩體後面剛露出一點的鋼盔。
松田信夫眉頭緊鎖。這支八路軍的反應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竟然在瞬間利用他布置的誘餌卡車構建了防禦陣地。
「大佐閣下,要不要用擲彈筒?」副官急問。
「八嘎!」松田咬牙切齒,「步槍壓制!打傷他們,抓活的做誘餌!用他們逼山上的敵人下來!」
「砰砰砰——噠——噠——噠——!」雙方你來我往。
「砰!」一發流彈擦過子生的左臂,帶出一蓬血花。
「子生哥!」
「老子沒事!」子生咬著牙用布條勒住傷口,眼中透著狠厲,「跟這幫畜生耗!孔師教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今天就算死,也要崩掉鬼子兩顆門牙!」
黑夜中,二十人依託六輛卡車,硬生生與數倍於己的日軍形成了慘烈的對峙。
匡山。正面戰壕。
交火聲順著夜風傳上來。山下交火的戰場亮如白晝。
孔武手死死按著松木樁子,十指關節泛白。木樁子在他手底下「嘎吱」響了兩聲。
「政委!不能下去!」徐震衝過來,一把死死抱住孔武的胳膊,「那是圈套!松田在等咱們!俺就是個且貨,可俺也知道這時候不能下啊!」
孔武一把甩開他的手。
山下的槍聲越發激烈,夾雜著衝鋒鎗的咆哮和歪把子的怒吼。
孔武一把扯開青布長衫。扣子「噼里啪啦」蹦了一地。長衫甩在壕底,露出裡面那具如同鐵鑄的軀體。胸肌、腹肌、斜方肌,在月光下繃如鋼鐵。
「徐大個。」
「……政委。」
「你帶一半人,把歪把子全集中到左翼,給我死死咬住松田的側臉!」
徐震嘴唇哆嗦了一下,搖著腦袋。
孔武按住他的肩膀,視線約過他,看向三百多山地營戰士。
「子曰,臨難毋苟免。」孔武的嗓音從胸腔底部翻上來,「我教出來的學生在下面挨槍子兒,老子這個當先生的,得去給他們撐腰。」
孔武拔出戒尺,「理」字朝外。三十斤精鋼在手裡轉了一圈,「咚」地杵在壕底。
「漆雕開,孔門七十二賢,以勇武稱!兩千年前的讀書人,佩劍殺賊,不讓鬚眉!」他雙目赤紅,聲音陡然拔高,「漆雕儒門生,只能站著死,不能跪著生!徐大個!」
徐震咬了咬牙。「中……俺聽恁的。一定要活........」
孔武一腳踩上壕壁,「其他人,跟我從右邊走!這幫鬼子也不打聽打聽,我孔門的規矩,從來都是『既來之,則安葬之』!」
五分鐘後。
「噠噠噠噠——!」
匡山山腳左翼突然爆發出密集的火力,徐震端著一挺魔改歪把子,一邊瘋狂掃射,一邊嘴裡念念有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各位老總,下輩子投胎做個好人吧!」
左翼的火力瞬間吸引了日軍陣地的大部分注意力。
與此同時,孔武帶著突擊隊從右翼借著夜色直撲日軍側腹。
山腳下,松田信夫看著左右兩翼殺出的八路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支那人果然中計了。他們以為分兵就能救人?」松田猛地拔出指揮刀,向前一揮,「收網!重機槍中隊,把他們全部碾碎!」
日軍隱藏在暗處的四挺九二式重機槍瞬間褪去偽裝,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孔武衝鋒的路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噠噠噠噠噠噠——!!!」
松田陣地的正後方,突然響起了密集槍聲!那是步槍與輕機槍交織而成的金屬風暴!
松田信夫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黑暗中,一個穿著西裝、叼著煙的青年,端著一把滅虜一號衝鋒鎗,帶著漫山遍野的火線,殺入戰場。
「嬲你媽媽別!敢動老子的人?給老子往死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