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坳。
距離黑風寨不過五十里。
這裡原本只是一個普通山坳,有幾戶獵戶和農家依山而居。
可自從賴二麻子帶著三十多個潰兵占據這裡之後,這裡就變了。
白天,他們穿著破舊軍裝,嘴裡喊著「抗日」「保家衛國」。
可到了晚上,他們便露出真正的面目。
搶糧、搶錢、搶女人。
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毒打。
附近幾個村子的百姓,提起青溪坳三個字,臉色都會變。
有人甚至說:
「鬼子還沒到,自己人倒先成了鬼。」
而更讓人害怕的是。
賴二麻子已經暗中和山下鎮上的維持會副會長周胖子勾搭上了。
周胖子是霓虹人在這一帶扶植的漢奸,專門替鬼子收糧、抓壯丁、找情報。
賴二麻子答應他。
只要自己湊夠五十個人、三十條槍,就帶隊下山投靠霓虹人。
到時候,他就是皇協軍隊長。
從土匪,變成鬼子的狗。
……
那天晚上,雲字營外。
吳琇雲一個人坐在山坡上。
篝火已經快熄滅。
夜風吹過,帶著雪峰山特有的寒意。
她手裡握著那枚剛剛試製成功的土造手榴彈。
粗糙的鐵殼,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上面的破片槽歪歪扭扭。
怎麼看,都不像一件真正的武器,更像一個孩子笨拙做出來的玩具。
可是吳琇雲看了很久:
「先生。」
「嗯?」
「我們真的能贏嗎?」
她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問徐雲舟,更像是在問自己。
「以前我們打那些潰兵,他們雖然拿著槍,可他們已經散了。」
「可是賴二麻子不一樣,他們有三十多個人。有槍,有打過仗的人。」
「我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們只是一些逃難的女人。」
徐雲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漆黑的群山。
許久之後,才說道:
「小雲,你知道二戰的時候,蘇盟游擊隊是怎麼打德意志的嗎?」
吳琇雲搖頭:
「他們沒有飛機,沒有坦克,很多人甚至連一把完整的槍都沒有。」
「那他們怎麼打?」
「靠山,靠森林。靠老百姓。」
徐雲舟說道:
「他們打不過德人的正規軍,所以他們不跟德人拼正面。」
「他們炸鐵路,襲擊運輸隊,伏擊小股部隊。打完以後,消失在森林裡。」
吳琇雲慢慢抬起頭。
徐雲舟繼續說道:
「德人後來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什麼?」
「他們占領的每一片森林,都可能藏著敵人。他們經過的每一個村莊,都可能有人盯著他們。他們睡覺的時候,不知道下一秒哪裡會響起槍聲。」
山風吹過,遠處的樹影搖晃。
徐雲舟看著她。
「小雲,戰爭不是只有誰的槍更多。」
「真正可怕的是,讓一個普通人相信,他也能反抗。」
吳琇雲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榴彈。
忽然覺得,這枚醜陋的鐵疙瘩,似乎沒有那麼難看了。
徐雲舟望向遠方,他的目光穿過黑夜,仿佛看到了幾十里外的戰場:
「小雲,你知道1937年的淞滬會戰嗎?」
吳琇雲搖頭。
她只是一個湘西山裡的姑娘。
很多事情,她只聽逃難的人說過。
徐雲舟輕聲說道:
「那一年,霓虹人喊出了三個月滅亡大夏。」
「三個月,他們覺得這個國家很快就會跪下。」
「可是上海那片土地上,幾十萬將士,用血肉撐了整整三個月。」
「那一仗,我們輸了。上海失守了,可是霓虹人也輸了。」
吳琇雲愣住:
「輸了?」
「對。」
徐雲舟點頭,
「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事。這個國家,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容易倒下。」
「後來,武漢會戰。百萬大軍匯聚長江兩岸。無數年輕人背著槍走進去,很多人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可他們還是去了。」
「很多人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可是他們還是去了。為什麼?」
吳琇雲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沒人站出來。下一代人,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山風吹過。
吳琇雲握著手榴彈的手,微微收緊。
徐雲舟繼續說道:
「武漢還是失守了。很多人絕望,有人說大夏完了。可是他們錯了。武漢失守,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霓虹人占領了城市,占領了鐵路,占領了港口。他們以為占領了這些地方,就等於占領了這個國家。可他們忘了一件事,一個國家不只有城市,還有人,還有那些藏在山裡的百姓,還有那些不肯低頭的人。」
吳琇雲靜靜聽著。
徐雲舟繼續說道:
「武漢之後,無數學校、工廠、設備開始向西南遷移。有人拆機器,有人背書,有人帶著孩子翻山越嶺。他們從富裕的城市變成了逃難的人,可是他們沒有放棄。他們在巴州重新建工廠,在春城重新辦學校,在廢墟里重新點燃燈火。有人說那是逃亡,可後來人回頭看,那其實是一場文明的大遷徙。整個國家,都在尋找活下去的方法。」
吳琇雲聽得出神。
她沒有讀過多少書,可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不只是她們這些普通人在逃,整個國家,都在尋找活下去的方法。
「原來……不只是我們在逃。」
徐雲舟看著她:
「對,整個國家,都在尋找活下去的方法。」
吳琇雲沉默了。
徐雲舟繼續說道:
「就在去年,1938年,有人在南方山林里寫下了一本書,叫《國史大綱》。」
「寫書的人叫錢穆。那個時候,外面炮火連天,敵機隨時可能轟炸,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
「可他依舊寫。因為他相信——哪怕國家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也必須有人記住自己的過去。」
「因為一個忘記自己從哪裡來的人,是沒有力量走向未來的。」
吳琇雲低聲重複:
「記住自己從哪裡來……」
徐雲舟點頭:
「還有一個偉人,他在窯洞裡寫下《論持久戰》。他說:霓虹很強,但是霓虹是島國,資源有限,人口有限。它最害怕的,就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只要大夏堅持下去,戰爭的天平,遲早會改變。」
吳琇雲看著遠方。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想起那些倒在逃亡路上的人。
以前,她只覺得自己是在為了活命掙扎。
可是現在,她第一次覺得。
自己做的事情,似乎和很多陌生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保護文化。
有人在保護工業。
有人在保護土地。
而她,保護的是雪峰山裡的這些普通百姓。
徐雲舟輕聲說道:
「小雲,你們雲字營現在很弱,弱到甚至不能改變一場戰役。但是不要小看一顆火種,因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天雪峰山上的這一點火光,也許很小,但它代表了一件事:有人不願意跪下。」
吳琇雲久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逃亡路上的那些屍體,想起那個冰冷的山洞裡,自己差一點閉上眼睛再也醒不過來。可現在,她身後有一百多個姐妹。她不能倒下。
良久,她站起來,望著遠處的群山:
「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先讓雲字營活下來,再讓它越來越強,最後把鬼子趕出去。」
徐雲舟笑了:
「這才像個隊長。」
他望著她堅定的背影,仿佛看見了台兒莊戰場上,那些端著大刀沖向坦克的身影;看見了長征路上,那些在雪山草地上倒下卻從未停止前進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