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雲字營的人數突破了兩百。
訓練場擴大了一倍，糧倉擴大了三倍。
山坡上，每天天剛蒙蒙亮，便能看見一排排奔跑的人影。
口令聲、槍聲、呼喝聲、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木工鋸木的聲音、衛生隊給傷員包紮時壓低的交談聲、孩子讀書的聲音，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沿著山谷傳出去。
曾經死寂的雪峰山，仿佛終於有了一顆心臟。
而到了晚上，山洞裡的油燈又會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有人縫衣服，有人修槍，有人磨刀，有人整理藥材。
還有人趴在石板上，一筆一畫地練字。
「大夏」，「抗戰」，「勝利」。
歪歪扭扭的三個詞，被她們寫了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寫得太難看，幾個女人還會互相取笑。
笑著笑著，眼睛卻又紅了。
因為她們曾經連「活下去」三個字都不敢想，而現在，她們竟然開始想勝利。
這就是雲字營真正的變化。
她們不再只是等待命運施捨一條活路，她們開始自己造路。
隨著組織逐漸完善，雲字營內部也開始形成明確分工。
偵察組負責探路和收集情報，訓練隊負責新兵訓練，衛生隊負責救護，後勤隊負責糧食與物資管理，鐵匠棚和木工棚則逐漸演變成了最原始的軍工坊。
為了擴充隊伍和獲取糧食，雲字營開始主動幫助附近村莊清剿土匪和潰兵。
短短几個月時間，在有徐雲舟這個「無敵全地圖掛」的幫助下，她們先後零傷亡的拔掉了十幾處小股匪窩。
救下的婦女和孩子越來越多，繳獲的槍械也越來越多。
然而問題很快出現了。
槍有了，子彈卻越來越少。
這天夜裡，吳琇雲把營里所有槍械擺在地上。
三十七支槍，漢陽造、老套筒、川造步槍、鳥銃混雜在一起，看上去頗有規模。
可子彈全部加起來，卻不足八百發。按照目前的訓練強度，撐不了多久。
山洞裡安靜了很久。
忽然，徐雲舟開口了：
「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吳琇雲抬頭：
「什麼思路？」
「先造手榴彈。」
她愣了一下：
「咱們自己造？」
「為什麼不能？」
徐雲舟笑了笑。
若論造槍造炮，現在的雲字營當然差得遠。
但手榴彈不同。
這東西放在後世，甚至屬於中學生都能理解原理的東西。
徐雲舟迅速查閱資料，從黑火藥配比到引信結構，再到破片設計，無數圖紙和資料從腦海里掠過，最終篩選出最適合湘西山區條件的方案。
「手榴彈其實很簡單，外殼、裝藥、引信。三樣東西。只要解決這三樣，你們就能做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軍工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鐵器不夠，就熔廢鐵鍋；槍管不夠，就拆報廢槍械。
鐵匠們晝夜輪換，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做。
而徐雲舟則像一座永遠挖不空的寶庫。
冷凝結構、火藥顆粒大小、破片槽設計、安全距離、爆炸殺傷半徑……各種知識源源不斷被輸送出來。
連吳琇雲都忍不住感慨：
「先生，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徐雲舟笑而不語。
他總不能告訴這太太奶奶，自己剛剛查了二十多份資料。
在這一年的七夕，雲字營的軍工棚里，終於傳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興奮不已的消息。
在徐雲舟的指點下，第一批土造手榴彈，做出來了。
五枚。
吳琇雲把那五枚粗糙的手榴彈擺在木桌上，足足看了半天。
它們當然稱不上漂亮，甚至可以說丑得厲害。
可在所有人眼裡，那不是五個粗糙的鐵疙瘩，那是雲字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了「自己製造武器」的能力。
吳琇雲拿起其中一枚，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先生，這東西……真的能炸死人？」
徐雲舟看了一眼：
「理論上可以。」
吳琇雲眼睛頓時亮了：
「那咱們試試？」
徐雲舟笑了：
「走，你叫上大夥，去試試這手榴彈。」
半個時辰後，雪峰山深處。
吳琇雲帶著十幾個雲字營的骨幹，來到了一處遠離營地的山溝。
幾枚手榴彈被擺在石頭上，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位置。
吳琇雲親自點燃第一枚。
嗤，引信冒出一縷青煙。
她猛地抬手，將手榴彈扔進山溝。
轟！
巨響驟然炸開。
碎石飛濺，泥土衝起。
山溝里的枯樹被炸斷了一截，幾塊碎裂的鐵片深深嵌進旁邊的樹幹。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下一秒：
「成了！」
「真的炸了！」
「俺們自己做出來的！」
「隊長！這東西能用！」
歡呼聲瞬間衝上山坡。
有人甚至激動得紅了眼睛，她們以前只知道自己會打鐵、會縫衣、會做飯、會種地，可今天她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們這些女人，也能造出能在戰場上要人命的武器。
吳琇雲也很激動，但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她在心裡問：
「先生，這東西能頂得上鬼子的手雷嗎？」
徐雲舟沉默了一會兒，實話實說：
「差得遠。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彈，裝藥量、破片均勻度、引信可靠性，都比咱們這個強太多。但是咱們這個勝在能批量生產，材料到處都是，成本幾乎為零。十顆土造手榴彈換一顆鬼子的手雷，咱們換得起，鬼子換不起。」
吳琇雲沉默了片刻，又問：
「先生，我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什麼都靠別人了？」
徐雲舟沉默片刻：
「對。只要你們願意學，只要你們敢做。從一枚手榴彈開始，你們可以慢慢擁有自己的槍，自己的藥，自己的彈藥，自己的通訊，自己的情報網。」
吳琇雲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通訊？那是什麼？」
徐雲舟笑了：
「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句話，讓吳琇雲第一次真正看見了未來。
她忽然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如果她們能夠自己製造手榴彈，那麼是不是還能製造更好的槍？
如果能夠製造槍，是不是能夠製造更多子彈？
如果能夠製造子彈，是不是能夠製造炮？如果能夠製造炮……
她越想，眼睛越亮。
徐雲舟卻忽然潑了一盆冷水：
「別想太遠。」
吳琇雲一怔：
「為什麼？」
「因為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
徐雲舟指著桌上的手榴彈，
「你現在連這個東西的引信可靠性都解決不了，就開始想造大炮了？」
吳琇雲頓時有些尷尬：
「那……下一步做什麼？」
徐雲舟笑了：
「再多做一點手榴彈，準備好主動出擊的第一戰。」
吳琇雲抬起頭：
「你是說青溪坳。」
徐雲舟笑了笑：
「對，是時候該把他們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