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春節到了。
這是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的春節。
本該是闔家團圓、貼春聯、吃年夜飯的日子,可對瀟湘大地上的許多人來說,這個春節卻沒有半點喜慶。
武漢會戰結束以後,鬼子的鐵蹄繼續向南推進,沿著長江和湘江一路燒過來。
巴陵、星城、衡州……
一個個熟悉的地名,正在地圖上變成血紅色。
雪峰山深處暫時還沒有出現成建制的日軍,可山裡的人都知道,鬼子已經越來越近了。
有時候,白天抬頭還能看見飛機從東邊的天空掠過。
飛機越來越近,轟鳴聲壓過山林里的風聲,緊接著,遠處便會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轟!
山谷都仿佛跟著震了一下。
辰溪、沅陵、芷江、洪江……
一個又一個地名從逃難的人嘴裡說出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帶著死人、鮮血和被燒毀的村莊。
沒人知道下一顆炸彈會落在哪裡。
也沒人知道,下一個被毀掉的村莊,會不會就是自己的家。
可比鬼子更早鑽進山裡的,是那些潰兵。
武漢失守以後,大批敗退下來的國軍散兵流入湘西。
他們有的還穿著軍裝,有的槍都快鏽爛了,更多的人已經徹底失去了軍人的模樣。
他們打著抗戰的旗號,卻幹著和土匪沒有區別的事情。
而湘西本來就是匪患最重的地方。
山高、林密、道路難行,幾十年來土匪盤踞各處。
戰爭一來,原本就已經混亂的地方,就像一口已經燒紅的大鍋。
而就在這口大鍋里,一支誰都沒有注意到的小小隊伍,開始一點一點長出自己的骨頭。
雲字營。
從最開始的一個人,到六個人,再到十幾個人。
後來幾十個人。
再後來,已經超過了一百人。
吳琇雲站在山坡上,看著訓練場裡越來越多的人影,卻第一次感覺到了壓力。
人少的時候,一把槍、一袋糧食,甚至一個山洞,就能夠讓她們活下去。
可現在不行了。
一百多個人,每天都要吃飯。
要治傷。
要訓練。
要防備鬼子。
要防備潰兵。
還要防備土匪。
她第一次發現,帶著六個人活下去,和帶著一百個人活下去,根本就是兩回事。
那天晚上,她問徐雲舟:
「先生,我是不是做錯了?」
徐雲舟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
「人越來越多了。」
她低著頭,用樹枝撥弄著火堆,
「以前我們六個人,有幾支槍就能守住山洞。現在一百多人,我發現……槍不夠,糧食不夠,藥也不夠。如果鬼子真的來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把這麼多人帶出去。」
徐雲舟沉默片刻,忽然問她:
「你覺得,一支軍隊最重要的是什麼?」
吳琇雲想了想。
「槍?」
「錯。」
「糧食?」
「也不完全對。」
「那是什麼?」
徐雲舟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林:
「體系。」
吳琇雲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愣了半天:
「啥叫體系?」
徐雲舟笑了笑:
「你有一百個人,如果每天只能吃一頓飯,那這一百個人就是一百張嘴。」
「如果有糧、有藥、有武器、有情報、有紀律,那麼這一百個人,才是一支軍隊。」
「而如果有一天,你們不僅能打仗,還能自己種糧、自己治傷、自己修槍、自己做衣服、自己獲得情報……」
徐雲舟轉過頭。
「那時候,你們才真正有了自己的根。」
吳琇雲怔怔地看著他。
很久,她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從那一天開始,雲字營發生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升級」。
第一個建立起來的,是衛生隊。
吳琇雲從隊伍里挑出六個有過治傷、接生經驗的女人,讓她們專門負責救治傷員。
沒有醫院,那就自己建;沒有藥,就進山采;沒有乾淨的紗布,就把舊衣服拆下來,清洗、煮沸、曬乾,再一塊一塊疊好,放進專門的木箱。
徐雲舟把適合這個時代的最基礎戰場急救知識,一點一點教給她們。
止血、包紮、固定、清創、傷員轉移。
以前有人受傷,第一反應是燒香、拜神、求菩薩保佑。
後來,變成了一聲聲急促的喊叫。
「先止血!」
「把傷口洗乾淨!」
「抬擔架!」
「送衛生隊!」
這是雲字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改變。
她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人的命,並不只能交給老天爺。
徐雲舟曾經對吳琇雲說過一句話:
「打仗,不只是殺敵。能把自己的傷員從死人堆里救回來,同樣是在打仗。」
這句話,後來成了衛生隊所有人的信條。
第二個建立起來的,是情報隊。
十幾個年紀不大的姑娘被吳琇雲挑了出來。
她們沒有槍,也沒有軍裝。
每天背著竹簍,穿著破舊的衣服,裝成採藥、拾柴、趕集的普通山民。
沒有人會在意幾個髒兮兮的小姑娘。
她們可以走進村子,可以經過集市,可以在河邊挑水,也可以到山腳下換糧食。
而她們真正要做的事情,是聽。
聽過路人的談話,聽商販的消息,聽逃難者從哪裡來,聽哪裡來了陌生人,聽哪支隊伍經過了什麼地方。
每天回來以後,她們都會把自己聽到的東西告訴吳琇雲。
「青溪坳來了二十多個潰兵。」
「東邊那條山路,這兩天有人巡邏。」
「王家老爺家裡突然來了兩個陌生人。」
「洪江方向有人看見汽車。」
「有人說東邊有日本飛機飛過去了。」
一開始,甚至有人覺得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直到有一天,情報隊提前發現一夥潰兵正在往附近村子靠近。
吳琇雲沒有猶豫,立刻派人去通知村民。
村裡的人連夜把糧食藏進山洞,老人和孩子全部轉移。
結果第二天晚上,那伙潰兵果然摸進了村子。
推開一扇扇房門,翻箱倒櫃,甚至把灶台都掀了。
可整個村子,已經空了。
那一天以後,再也沒有人說情報隊是在「玩過家家」。
吳琇雲也第一次真正理解徐雲舟說過的一句話。
打仗,有時候不是誰的槍多誰就贏。
而是誰能比敵人更早半個時辰知道。
第三個變化,是武器。
雲字營實在太窮了。
窮到一支漢陽造恨不得三個人輪流背,子彈打出去一顆,所有人都心疼得要命。
槍壞了,沒有備用零件;鞋底磨穿了,只能自己補;衣服破了,只能重新縫。
吳琇雲漸漸意識到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
如果雲字營真的有一天發展到幾百人,甚至幾千人呢?難道每一顆子彈都靠繳獲?每一支槍都靠搶?每一雙鞋都靠撿?
不可能。
於是,她又一次找到徐雲舟。
「先生,如果我們以後有幾百人,甚至幾千人,武器不夠怎麼辦?」
徐雲舟看著她,笑了:
「終於想到這個問題了?」
吳琇雲臉一紅:
「你早就想到了?」
「當然。」
徐雲舟指著遠處那座破破爛爛的鐵匠棚,
「槍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真正能打持久戰的隊伍,也不可能永遠靠繳獲敵人的武器活著。你們得有自己的鐵匠,有自己的修械師,有自己的軍需。以後甚至要有自己的兵工廠。」
吳琇雲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我們也能有?」
「為什麼不能?」
「可是我們沒有機器。」
「那就從最簡單的機器開始。」
「沒有工廠呢?」
「那就先建工坊。」
「沒有工人呢?」
徐雲舟看著她。
「你現在不是已經有一百多人了嗎?」
「從裡面挑會打鐵的、會木工的、會修東西的、會做衣服的。」
「讓她們各自學一門手藝。」
「總有一天,你們會發現,一支真正的軍隊,不只是拿槍的人。」
「還有那些在後方一錘一錘敲出零件的人,一針一線縫出軍裝的人,一副草藥一副草藥救活傷員的人。」
「他們沒有站在戰場上。」
「可他們同樣在打仗。」
吳琇雲聽得很認真。
第二天,雲字營後山開始蓋房子。
第一間,修械棚。
第二間,木工棚。
第三間,鐵匠棚。
第四間,軍需倉。
房子很破。
木頭是從山裡砍的,工具也是東拼西湊來的,鐵錘甚至只有兩把,幾個人輪流用。
可吳琇雲站在這些歪歪扭扭的木棚前,卻看了很久。
以前,她們躲在山裡,是為了逃命。
現在,她們卻開始在這裡修房子、挖糧倉、建工坊。
一個是在逃,一個是在留下。
一個是難民,一個是隊伍。
一個只想著明天還能不能活,另一個,已經開始想著明年。
那一天,吳琇雲忽然明白了徐雲舟所說的「根」究竟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