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婦人愣愣地看著那隻手,看了好久好久。
過了好一陣子,那個險些尋短的婦人最先站了起來。
她學著吳琇雲的樣子,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
手臂抖得厲害,巴掌張得歪歪扭扭,動作笨拙得不像樣子,可是認真得很。
「隊長……」
她聲音發顫,
「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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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琇雲點了點頭:
「對。」
慢慢地,第二個站起來了,第三個站起來了,第四個也站起來了。
最後,招娣也站了起來。
她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學著大人的樣子,歪歪扭扭舉起右手。
這一刻,沒有一個人再跪下。
晨光翻過雪峰山,金燦燦的陽光從山脊那邊漫過來,灑在每一個人臉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吳琇雲望著面前這五個衣裳破爛、瘦得皮包骨頭、剛從鬼門關上爬回來的女人,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咚咚地跳。
那不是一種她從沒嘗過的滋味,擔子。
從今天起,她不再光是給自己活了。
她身後,有人了。
她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
「先生,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徐雲舟站在晨光里,望著眼前這一幕,一句話也沒有說。
因為他曉得,歷史上那支雲字支隊,就從這一刻起頭了。
往後讓鬼子聽了名號就肝顫的湘西抗日武裝,正是在這幾個女人站起來的當口,悄悄燃起了頭一把火。
人一多,原先那個藏身的山洞很快就擠不下了。
吳琇雲索性把山洞清理出來,將裡面最乾燥的一塊地方騰出來做了秘密倉庫,糧食、藥材、槍枝彈藥全都藏進去,再用枯藤和石塊將洞口偽裝起來。
隨後,她帶著幾個女人清理黑風寨。
說是寨子,其實不過是幾間破敗的木屋,幾堵快要塌掉的籬笆牆,以及一塊荒廢多年的空地。
可在這個亂世里,這已經足夠珍貴。
她們一點一點修籬笆、補屋頂、清理地上的雜草,又在寨子外圍挖陷阱、設暗哨。
她從前沒摸過槍,可她有腦筋,有徐雲舟在一旁點撥。
那把王八盒子叫她拆了三遍才裝回去,漢陽造的槍栓拉起來澀得刮手,她用野豬油來來回回擦了十幾遍,一直擦到拉動的時候發出一聲脆生生的金屬響。
「記好了,」
徐雲舟的聲音在夜風裡輕輕飄過來,
「槍是你的第二條命,你善待它,它才會在關鍵時候救你。」
吳琇雲點頭。
「每天擦。」
「嗯。」
「每次用完都檢查。」
「嗯。」
「出了問題,第一時間處理。」
「嗯。」
徐雲舟看著她認真得近乎執拗的模樣,忽然笑了。
「其實這些都不是規矩。」
吳琇雲抬起頭。
「那是什麼?」
「保命的辦法。」
這一句話,她記了一輩子。
……
從那天開始,黑風寨徹底變了樣。
準確地說,它已經不再是黑風寨了。
吳琇雲給它取了一個新名字——雲字營。
眼下營里總共只有六個人,六個人里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可吳琇雲站在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前,卻說了一句話:
「以後會有六十個人,六百個人,六千個人。」
有人偷偷笑她,覺得她在說夢話。
可吳琇雲沒有笑。她只是望著遠處的群山,輕聲道:
「總有一天,我們要把鬼子趕出去。」
那一天,沒有人知道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究竟哪裡來的底氣。
只有徐雲舟知道,因為他見過她眼睛裡的火。
那是一個時代最珍貴的東西。
雲字營的日子,就這樣一點一點走上正軌。
但「走上正軌」這四個字,不是說說而已。
徐雲舟用後世那套科學的訓練理念,把雲字營的一天、一周、一月,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記住,訓練最忌諱兩件事。」
他對吳琇雲說,
「一是蠻幹,今天練到趴下,明天起不來,那是自殺,不是訓練;二是沒計劃,今天想起來練這個,明天想起來練那個,練一年也白搭。訓練一定要有周期,有節奏,有進階。」
他讓吳琇雲把訓練分成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打地基。內容是基礎體能、基礎隊列、基礎文化。
第二階段:練本事。 時間是接下來的三個月。內容是射擊、格鬥、攀岩、泅水、野外生存、戰術配合。
第三階段:合成練。 等人數多了、本事有了,再進行班排連的協同作戰訓練。
這個目標現在還遠,但徐雲舟說,提前想好,到時候就不慌。
而每一天,又被徐雲舟安排成了嚴格的「一日流程」。
這套流程,吳琇雲抄在了一張獸皮上,貼在寨子中央那塊大石頭旁邊,所有人都背得下來:
卯時:起床,洗漱,整理內務。
辰時:出操、隊列、跑步、體能循環訓練。
巳時:上午課業。射擊、格鬥、攀岩、泅水等技能課。
午時:午餐,休息。
未時:勞作。砍柴、捕魚、打獵、採集、開荒種地。
申時:下午課業。戰術推演、野外生存、偵察與反偵察。
酉時:收工,晚餐。
戌時:文化課。識字、算帳、學地理歷史。
亥時:點名,復盤,熄燈。
……
日子一天天過去,附近陸續有逃難的女人摸到黑風寨來。
她們的故事大多相似。
有人村子被燒了。
有人丈夫死在戰場。
有人父母死在逃難路上。
有人被土匪搶光了家。
還有人曾經被賣進深山,拼了命才逃出來。
她們剛來的時候,一個個麻木得像行屍走肉。
眼睛裡沒有光,甚至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
吳琇雲來者不拒,但有一個條件。
進了寨子就要守規矩,就要訓練。
怕吃苦的、還想回去嫁人的、捨不得舊日日子的,她也不攔,給兩天的乾糧,送下山去。
有一天,一個新來的婦人終於忍不住問:
「隊長……」
「嗯?」
「俺們都是堂客們。」
她猶豫了一下,
「當真能打鬼子嗎?」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隊伍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吳琇雲,其實她們都想知道答案。
吳琇雲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中的漢陽造:
「這槍認不認得男人女人?」
眾人一愣:
「不認得。」
「這子彈認不認得?」
「不認得。」
吳琇雲又問:
「那鬼子的腦殼認不認得?」
人群里先是一靜,不知道是誰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認得。」
吳琇雲也笑了。
可下一刻,她的聲音陡然提高。
「那憑什麼男人殺得鬼子,女人就殺不得?」
吳琇雲舉起槍:
「憑什麼鬼子能殺人,咱們就不能了?」
整個山谷安靜得可怕。
下一刻,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能!」
緊接著第二個人喊。
然後是第三個。
後面幾十個人一起吼了起來。
「能!」
「能!」
「能!」
聲音衝出木屋,撞進山林。
驚得枝頭上的鳥雀成片飛起。
徐雲舟站在遠處的山坡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群女人。
忽然有些恍惚。
因為在這一刻,他仿佛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從廢墟里站起來。
看見那些曾經認為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的人,終於開始相信自己的力量。
一場戰爭,從來不是某一個英雄贏下來的。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無數個普通人,在最絕望的時候,仍然選擇站起來。
而湘西深山裡的這支雲字營,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簇火。
火苗很小,甚至隨便一場大雨,都可能將它澆滅。
可只要它燒起來。
只要有人願意護著它。
它終有一天,會燒遍整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