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人一樣活著。
吳琇雲默默念著這幾個字，想起黑風寨那些餓得面黃肌瘦的人，想起自己死去的家人，想起那些被鬼子屠掉的村莊，想起今天那個死不瞑目的老人。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緩緩握緊手中的槍，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思考未來。
許久之後，少女望向群山，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
「先生，我也想信這個。」
吳琇雲帶著四支槍回到山洞。
掀開草簾的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洞裡除了招娣之外，竟又多了幾個婦人。
四個人擠在角落裡，衣衫破爛，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聽見腳步聲，幾人抬起頭。
看見吳琇雲腰間別著手槍、肩上背著長槍走進來，先是一怔。
她們眼神里滿是畏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下一刻。
撲通！撲通！撲通！
四個人齊刷刷跪了下去，腦袋重重磕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地，聲音裡帶著哭腔：
「多謝女大王救命！多謝女大王救命！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
聲音里滿是感激，也滿是卑微。
那種卑微像是刻在骨頭裡的，從生下來就帶著，從來沒想過還能直起腰來。
吳琇雲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舒服。
以前她覺得跪拜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從小到大，寨子裡的人見了官老爺要跪，見了族長要跪，見了長輩也要跪，跪天跪地跪祖宗，仿佛人的膝蓋天生就是用來彎的。
可自從認識徐雲舟以後，她越來越不喜歡看見這一幕。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
這時，那個從潰兵手裡逃出來的婦人忽然往前爬了兩步，重重磕下頭，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女大王……求您收留招娣吧……」
她一把將旁邊的小妹崽推了出來，
「她爹娘死了，爺爺也死了，如今就剩她一個人了……給您做牛做馬都行……只求您給她一口飯吃……」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調子。
招娣死死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那雙赤著的腳板上還帶著逃跑時劃破的血口子，結了痂又磨破，混著泥土，看得人心疼。
吳琇雲低頭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同樣孤零零一個人，同樣無家可歸，同樣躺在雪地里等死。
她心裡微微一軟：
「那你呢？」
那婦人身體一顫，慘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我都已經被糟蹋了……活著還有什麼臉見人……只要招娣能活下來……我死也值了。」
話音落下，山洞裡安靜下來。
幾個婦人全都低下頭，沒有人反駁，沒有人覺得不對，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吳琇雲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從小聽到大的規矩也是這樣，女人的貞潔比命重要，失了清白就沒臉活著，連祠堂都不能進，死了也只能埋在亂葬崗。
可她總覺得不對，很不對。
她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胸口憋得慌。
於是她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
「先生，怎麼辦？」
徐雲舟望著眼前這些麻木而絕望的女人。
她們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認命，只有那種「我該去死」的平靜。
他忽然有些心酸。
眼前這些人，被一道看不見的枷鎖鎖了一輩子，甚至覺得自己受害之後該去死。錯的明明不是她們，憑什麼死的是她們？
許久之後，徐雲舟緩緩開口：
「都留下。你一個人在這大山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是時候壯大自己的隊伍了。另外，交給你一個考驗，說服這位想輕生的姨婆。告訴她，所謂貞潔，不過是幾千年來為了確保血脈純正，給女人強加的一道枷鎖罷了。貞潔不是命，人活著才是命。誰傷害了她，誰才該死，而不是她去死。」
那天晚上，吳琇雲笨拙地勸了那個婦人整整半夜。
她不會講大道理，更不會引經據典，只是把自己這一年的經歷一點點講出來。
講自己躺在雪地里等死，講自己餓得啃樹皮，講自己被野獸追趕，講自己第一次殺人時手抖得連刀都握不穩。
最後她說：
「當初我快死的時候，想的不是丟不丟臉，而是不甘心。憑什麼我要死？鬼子沒死，壞人沒死，我憑什麼先死？你也是，欺負你的人都活著，你死什麼？」
最後，那婦人抱著她嚎啕大哭了一場，哭完了，總算打消了尋死的念頭。
第二天，吳琇雲帶著眾人回到黑風寨。
剛進寨門，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滿地屍體，滿地血跡，空氣中的腐臭味已經濃得嗆人，蒼蠅嗡嗡地圍著屍首打轉。
招娣第一個崩潰了，撲到老石頭屍體旁邊，嚎啕大哭：
「爺爺……」
哭聲撕心裂肺，在山坳里來回撞擊。
幾個婦人也跪在親人屍體旁，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吳琇雲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她們哭。
她知道，有些眼淚不流出來，人就活不下去。
直到哭聲漸漸停歇，她才低聲說：
「把他們埋了吧。不能讓他們一直躺在這裡。」
幾個女人含著眼淚開始挖坑。
沒有棺材，沒有紙錢，沒有墓碑，只有黃土，只有石頭。
可即便如此，她們依舊認真地把每個人安葬好，把這個年代的規矩，能給的體面都給了。
因為這個年代，能有一座墳，已經是很多人的奢望了。
忙完一切，幾個婦人忽然再次跪了下來：
「女大王，求您收留我們吧。我們什麼都能幹，洗衣做飯，砍柴挑水，絕不會拖累您。」
吳琇雲昨夜已經和徐雲舟商量好了對策。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個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要我收留你們，可以。不過有幾句話，我得先說在前頭。」
幾個婦人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她。
吳琇雲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顯得沉穩一些：
「第一，以後不許叫我女大王。我不當土匪，也不落草為寇。」
她抬頭望向遠方，聲音越來越堅定，
「我要組建一支隊伍，保護鄉親，驅逐外寇。以後叫我隊長。」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眼裡滿是驚訝。
她們原以為這姑娘最多是個有本事的女山大王，沒想到她嘴裡說出的是這樣一番話。
保護鄉里，驅除外寇。這話從一個十六歲的妹崽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第二，要是你們願意留下，從今往後一切都要聽我指揮。我說往東，你們不能往西；我說打，你們不能退。不聽號令的，我這裡容不下。」
「一定！」
幾人連忙點頭，生怕點慢了就會被丟下。
「第三，」
吳琇雲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些，
「把下跪的毛病改掉。」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從今往後，不許跪任何人。鬼子來了不跪，官老爺來了不跪，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跪。人活一世，先把腰杆挺直。腰杆都彎了，還怎麼打鬼子？還怎麼報仇？」
這一刻，幾個婦人全呆住了。
她們活了半輩子，從當閨女時起就被教導要低眉順眼、要溫順聽話、要會伺候人。
那句「腰杆挺直」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們心上，震得她們渾身發麻。
吳琇雲抬起右手，五指併攏，輕輕抵住太陽穴。
這是昨晚徐雲舟教她的軍禮：
「以後見面，行軍禮，不要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