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草葉微微搖晃。
徐雲舟望著眼前的少女,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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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終於看見了未來那個讓無數人敬仰的吳琇雲的影子。
那個在雪峰山會戰中帶著一支女子護村隊打退日軍三次衝鋒的女人,那個後來被稱作「湘西雲姑」的傳奇。
「有膽量。」
徐雲舟輕聲說道,
「不過光有膽量不夠。今天,我教你一課。」
「獵人殺狼的時候,從來不會衝進狼群。而是先拆散它們,再一個一個弄死。」
吳琇雲點點頭。
她繞著黑風寨外圍慢慢轉了一圈,一步一步觀察,一步一步記憶。
哪裡有樹,哪裡有石頭,哪裡能藏人,哪裡能撤退,全部記在腦子裡。
這是徐雲舟教她的,動手之前,先把退路看好。死人從來不需要退路,活人才需要。
很快,她摸清了規律。
四個潰兵活動範圍基本都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三個拿漢陽造的,把槍隨手靠在土牆邊,脫了上衣在擦汗、抽菸。
其中一個小個子蹲在地上,拿刺刀撬開一個木箱子,翻了半天只找出幾件破衣裳,氣得罵罵咧咧:
「他娘的,還黑風寨,窮得耗子都嫌磕磣!」
另一個靠著牆根坐下,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紙菸,劃了根火柴點上,眯著眼說:
「慌啥子嘛,等老子歇夠了,再到山下去轉轉,我就不信找不出幾戶殷實人家。」
只有那個腰間掛著王八盒子的頭目還留著幾分警覺。
他穿著一件敞開的軍官服,領口的銅扣子掉了兩顆,露出裡面發黑的襯衣。
可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翻一個藍花布包袱,腦袋幾乎埋進包袱里,滿心想著還能不能再翻出幾塊銀元或者一對銀鐲子,壓根沒注意周圍的風吹草動。
徐雲舟低聲分析:
「左邊那個離槍最遠,五步。右邊那個在抽菸,槍在牆上。還有一個在屋裡。你只要出手,他們立刻就會知道附近有人,所以必須一擊斃命,然後馬上換位置。」
吳琇雲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再慢下來,直到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目標。
下一刻,她動了。
身體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滑出灌木叢,像一條潛伏在草叢裡的烏梢蛇,繞到東側柴垛後面。
距離最近的敵人,十五步。
剛好是竹弩最舒服的射程。
她舉起竹弩,瞄準。
那名潰兵正蹲在地上啃著一塊從灶房裡翻出來的臘肉,油光滿嘴,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跟同伴扯白話:
「老子在隊伍上的時候,連長天天給我們畫餅,說什麼打完這一仗就發餉。發他媽個屁!老子打了兩年仗,一個子兒沒見著,倒是直接搶來的……。」
話音未落,吳琇雲手中弩機鬆開,竹箭激射而出。
噗!
箭頭精準扎進太陽穴。
那人身體猛地一僵,嘴裡的肉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整個人便軟軟倒下,甚至連慘叫都沒有發出。
「有情況!」
王八盒子頭目反應最快,幾乎是本能地抓向腰間手槍。
砰!
槍聲驟然炸響,子彈打進柴垛,木屑橫飛。
可當他開槍的時候,吳琇雲已經不在那裡了。
下一秒,另一側的草叢裡,第二支竹箭飛出。
噗嗤!箭頭直接貫穿喉嚨。
那頭目雙眼猛地瞪圓,手槍從手中滑落,雙手死死捂住脖子,鮮血卻仍從指縫裡瘋狂湧出。
「嗬……嗬……」
他拼命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句都說不出來,轟然倒地。
剩下兩個人瞬間嚇瘋了。
一個撲向漢陽造,另一個提著褲子從屋裡衝出來。
結果剛跨出門檻,第三支竹箭已經到了。
噗!
箭頭直接鑽進眼窩,那人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僵了一下,隨後像麻袋一樣摔在地上,鮮血迅速漫開。
轉眼之間,四個人死了三個。
整個寨子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最後一個。
那名潰兵徹底崩潰了,抱著漢陽造衝進屋子,死死頂住房門,對著外面胡亂開槍。
砰!砰!砰!
子彈亂飛,打得木屑紛飛,可他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因為直到現在,他連吳琇雲的影子都沒看見。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懼。
很快,屋裡安靜下來。
隨後,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衣衫凌亂的婦人被狠狠推了出來,踉蹌幾步,摔倒在院子中央。
潰兵躲在門後大喊:
「出來!老子看到你了!再不出來我打死她!」
吳琇雲趴在草叢裡,紋絲不動。
她知道,這是誘餌。
只要自己露頭,下一秒槍口就會對準自己。
她只是悄悄朝那婦人打了個手勢:
走,快走。
那婦人愣了愣,隨後仿佛看懂了,連滾帶爬朝溪溝方向逃去。
屋裡的潰兵急忙開槍,砰!
子彈打進泥地,打偏了。
婦人成功逃進樹林。
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慢慢西斜,天色漸暗。
整個寨子陷入沉默的對峙。
屋裡的人不敢出來,屋外的人不肯進去。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死。
「先生,」
吳琇雲壓低聲音,
「怎麼辦?」
徐雲舟笑了笑:
「等。他比你急,屋裡沒糧,沒水,旁邊還躺著三具屍體,撐不了多久。」
吳琇雲點點頭,繼續潛伏,一動不動。
徐雲舟看著她,腦子裡不由浮現出許多抗戰歲月里的名場面。
夜幕降臨,月亮升起,山谷重新安靜下來。
吳琇雲還是一動不動。
凌晨時分,那扇木門終於發出輕微的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出腦袋,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有動靜,這才背著一個小包裹悄悄溜出來。
可惜他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已經盯了他整整半天。
當他走到空地中央時,月光正好落在臉上。
吳琇雲緩緩舉起竹弩,呼吸平穩,心跳平穩,然後扣動弩機。
噗!
竹箭破空,精準沒入喉嚨。
那潰兵身體一震,雙手徒勞地抓向脖子,眼神里滿是不敢相信,隨後仰面倒下,徹底沒了聲息。
黑風寨終於徹底安靜了。
徐雲舟長長吐出一口氣:
「結束了,去收戰利品吧。」
吳琇雲走進寨子,先撿起那把王八盒子。
沉甸甸的,帶著機油味和火藥味。
她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槍身,眼神有些複雜。
這是她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槍,也是她第一次從敵人手裡繳獲武器。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個總愛送酸蘿蔔的大寨主老石頭,想起被自己打中過屁股的小男娃。
這把槍,本來是用來打鬼子的,可今天,卻沾滿了大夏人的血。
隨後,她又收起三支漢陽造,還有幾十發子彈。
這些東西在如今的湘西,幾乎比黃金還值錢。
做完這一切,徐雲舟忽然開口:
「第一次殺人,什麼感覺?」
吳琇雲沉默了許久。
月光照著她年輕的臉,照著她那雙已經不再稚嫩的眼睛。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說道:
「難受。但我不後悔。」
徐雲舟點了點頭,神色認真:
「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你會殺很多人,鬼子、漢奸、土匪、惡人。但無論殺多少人,都不要習慣,更不要享受。一個能殺人卻不嗜殺的人,才配帶兵。」
吳琇雲默默點頭,把這句話牢牢記進心裡。
過了許久,她忽然舉起那把王八盒子,借著月光,看著漆黑冰冷的槍身,輕聲問:
「先生,白天你說的信仰……到底是什麼?」
徐雲舟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那些為了民族赴死的人,想起那些倒在戰場上再也沒有回家的人。
許久之後,他緩緩說道:
「信仰,就是你願意為它活著,也願意為它去死的東西。有人信錢,有人信權,有人信鬼神。但我認識一個人,她曾經告訴過我——她相信總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像人一樣活著。」
他說的,就是吳琇雲傳記里,她自己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