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腳步聲漸漸遠了,山林重新歸於寂靜。
吳琇雲站在洞口,看著他們遠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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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她輕聲說,
「他們也是大夏人,對不對?」
「對。」
徐雲舟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像一陣極輕的風。
「那他們為什麼要來搶我這個同樣快活不下去的人呢?」
徐雲舟沉默了一會兒,說:
「人活在世上,頭一件事就是活下去,第二件事是讓後人也活下去。」
「當一個人被逼到絕路的時候,很多原本不敢做、不願做的事,也會去做。」
「有些人變壞,不是因為天生壞。」
「而是這個世道把他逼成了壞人。」
吳琇雲靜靜聽著。
望向遠處漆黑的大山。
那裡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挨餓。
還有多少人在逃命。
還有多少孩子像剛才那個男娃一樣,餓得連哭都沒力氣。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自己恨的從來不該是這些人,而是這個讓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的世道。
……
吳琇雲本以為,那晚的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亂世里的人,今天見面,明天死掉,都不是什麼稀奇事。
沒想到幾天後的清晨,她發現洞口不遠處的大青石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她警惕地檢查了一圈,確定沒有危險後才打開袋子。
裡面裝著大半袋糙米,雖然摻了不少穀殼和碎石子,顏色也有些發黃,但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年月,這已經是能救命的糧食了。
麻袋底下還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謝恩人。黑風寨。」
吳琇雲捧著那袋糙米,愣了好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把糙米倒進自己的陶罐里,又把前兩天獵到的一隻麂子腿收拾乾淨,用棕葉紮好,放在了那塊大青石上,算是回禮。
從那以後,每隔十天半月,那塊大青石上總會多點東西。
有時是一把干辣椒,有時是一小罐自家醃的酸蘿蔔。
吳琇雲也不小氣,獵到了多餘的野物,處理好了也會回一份過去。
一來二往,她跟這雪峰山裡的黑風寨,竟有了幾分交情。
雙方雖然沒有再見過面,卻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不過吳琇雲從來沒有放鬆過警惕。
因為徐雲舟說過一句話,她記得很牢。
「亂世里。」
「人有時候比豺狼虎豹更危險。」
……
時間緩緩流逝,吳琇雲的本事也越來越強。
徐雲舟教她怎麼在密林里無聲地跟蹤獵物,怎麼從腳印判斷對方走了多久、身上帶了多重的東西,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對手的要害。
還教她做了一把竹弩。
弩身採用山裡的水竹,弩機則用野羊角一點點打磨。
射程雖不如彈弓遠,但勝在力道大、聲音小,近距離上一箭能釘穿野豬的硬皮。
第一次試射的時候。
竹箭「嗖」地射出二十步外,直接釘進樹幹,入木三寸。
吳琇雲眼睛都亮了:
「比彈弓還厲害!」
徐雲舟笑著點頭:
「近距離殺人夠用了。」
他看著吳琇雲的準頭一天比一天老辣,不由想起,自己這些本事,大概還是在許諾那個副本里學來的。
想到許諾訓練的內容,大多是槍械射擊,不由感到有些遺憾。
畢竟他懂得再多,也沒法憑空給她變出一把槍來。
槍這個東西,在這個年月,就是硬通貨,比金條還金貴。
……
轉眼到了中秋,山裡的桂花開了,風一吹,整座雪峰山都飄著淡淡的甜香。
若是在太平年月,這樣的時節,本該是一家人圍著桌子吃月餅、賞月亮的時候。
可惜,這是亂世。
有的人能看見月亮,有的人卻看不到明天。
那天,吳琇雲正在山洞裡整理獸皮,忽然聽到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警覺地抓起竹弩,閃到洞口一側,向外望去。
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正是黑風寨的那個那妹崽。
她跑到洞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女大王救命!我們的寨子……寨子被人端了!」
吳琇雲臉色一變,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莫哭莫哭,慢慢說,怎麼回事?」
那妹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說了半天,吳琇雲才聽明白。
今早天剛麻麻亮,四個拿著槍的大兵闖進了黑風寨的藏身處。
他們一進寨子就翻箱倒櫃地搜東西,領頭那個老漢,也就是黑風寨的大寨主,上前理論,被一槍托砸在腦殼上,當場就斷了氣。
「他們把爺爺打死了……把叔叔他們也打死了……」
妹崽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嬸被他們拖走了……我不曉得她還活著沒有……我是從後山滾下來的,他們沒追上我……」
徐雲舟的聲音在吳琇雲耳邊響起,壓得很低:
「你先穩住她,我去看一眼。」
他率先飄了過去。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種獵人評估獵物時的冷靜:
「四個人,是國軍的潰兵。有三支漢陽造,一支王八盒子。」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這趟很危險,但如果能吃掉他們,從今以後,你就有槍了。」
聽到這句話。
吳琇雲緩緩抬起頭,眼神變得鋒利起來。
這一年來她學過無數東西,可最想學的還是槍。
因為那玩意兒能在百步外殺人,遠不是竹弩和彈弓能比。
她輕輕放開小妹崽:
「你留在這裡,哪兒都不要去。」
小妹崽怔怔看著她:
「女大王……」
吳琇雲沒有說話,安靜的把竹弩別在腰後,又揣了一把備用的竹箭,貓著腰出了山洞。
黑風寨窩在一道山坳里,背靠一片密不透風的竹林。
寨子前面是一條乾涸的溪溝,溝底鋪滿了被山洪衝下來的鵝卵石。
吳琇雲一路潛行,腳步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知道哪樣的枯枝會斷、哪樣的泥地會留下腳印,知道怎麼借著一蓬灌木的陰影遮住自己的身形。
徐雲舟教她的那些東西,她全都記在心裡,一樣一樣地用上了。
她很快摸到溪溝邊上,趴在草叢裡,伸手輕輕撥開一蓬蕨草,向寨子方向望去。
下一秒,一股怒火猛地衝上腦門。
寨子裡到處都是屍體。
老人、婦女、孩子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更遠處的一間木屋裡,隱約傳來女人絕望的哭喊聲,以及男人粗重而肆無忌憚的笑聲。
吳琇雲握緊了手裡的竹弩,咬牙切齒:
「先生,他們真的是國軍而不是鬼子嗎?」
徐雲舟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曾經是。武漢會戰敗了,部隊散了,找不到長官,找不到隊伍。有的人繼續打鬼子,有的人回了家,還有的人……變成了畜生。」
吳琇雲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些屍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阿爹、阿媽、兩個哥哥。
他們死在鬼子的炮彈底下,屍骨無存。
可至少,他們是死在敵人手裡。而眼前這些人,卻是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
「他們也是大夏人……」
吳琇雲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也是大夏的兵……怎麼能這樣?」
徐雲舟沉默了一會,開口說:
「因為他們沒有信仰。他們拿槍,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是為了吃飯、為了發財、為了活命。這樣的人,順風的時候是兵,逆風的時候就是匪。沒有底線,沒有信念,更沒有國家。所以他們打鬼子不行,打老百姓卻一個比一個狠。這樣的隊伍,從根子裡就已經爛透了。」
吳琇雲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許久之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先生,我要殺了他們。」
徐雲舟沒有勸阻,只是提醒道:
「他們有槍,很危險。」
吳琇雲低頭,輕輕摸了摸腰間那把用竹弩。
隨後抬起頭。
眼中第一次出現真正意義上的殺意。
「不,」
她說,
「那是我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