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看著吳琇雲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吳琇雲低頭想了想。
這一年來的訓練,讓她已經學會了先思考,再動手。
「對方十幾個人,硬拼我肯定打不過。但我不怕,我有陷阱,有彈弓,而且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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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雲舟嘴角微微揚起,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很好。不過還不夠,以前你的陷阱是防野獸的,現在你面對的是人。人比畜生狡猾,會試探,會繞路,會拿同伴探路。重新布置,密度增加一倍,所有入口重新偽裝。天黑之前,你還有兩個時辰。」
吳琇雲沒有廢話。
她拔起木矛,挽起袖子,開始行動。
兩個時辰,她在山洞周圍重新布置了陷阱。
深坑、削尖的木樁、絆索、套索。
每一個陷阱都經過徐雲舟不斷糾正。
她甚至重新調整了逃生路線,因為她知道,今晚面對的,不是野獸,而是一群真正會思考的敵人。
夕陽落下,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山谷。
吳琇雲趴伏在山洞上方一塊巨石後,身體一動不動,整個人與黑夜融為一體。
旁邊擺著彈弓、木矛、石刀。
還有一小堆提前準備好的石彈。
徐雲舟看著這一幕,笑了笑:
「睡一會兒吧,有我盯著。」
吳琇雲點點頭:
「好。」
她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這是徐雲舟教她的另一件事。
能睡的時候一定要睡,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休息是什麼時候。
半夜時分,山路上傳來了動靜。
吳琇雲猛地睜開眼睛。
根本不需要徐雲舟提醒,這大半年來在山裡磨鍊出的警覺已經讓她察覺到異常。
她眯起眼睛,看見一串黑影正沿著山道摸上來。
走得很慢,很小心,顯然也在提防著什麼。
等那些人走近了些,她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凶神惡煞的土匪,分明是一群拖家帶口的窮苦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手裡舉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
他身後跟著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頭,拄著一根木棍。
再往後是兩個瘦巴巴的中年婦女。
隊伍末尾還跟著兩個半大伢子,一個十來歲的男娃,還有一個更小的妹崽。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攏共也就八九個人。
哪有什麼十個彪悍的土匪,連一把像樣的槍都沒有。
徐雲舟的聲音在吳琇雲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是土匪還是難民呀。你看那個老漢,怕是連走路都費勁了,還得跟著出來搶糧。」
吳琇雲差點沒繃住。
不過她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因為她知道,再可憐的人餓瘋了也會殺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人手裡的「武器」上。
除了領頭那漢子手裡那把砍刀還算像樣,其餘人拿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鋤頭、扁擔、劈柴的斧頭,甚至還有一個人舉著一把割稻子的鐮刀。
與其說是來搶劫的,不如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難民,鋌而走險來找一條活路。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漢子一腳踩空。
嘩啦一聲,浮土塌陷。
那漢子整個人跌進了齊胸深的坑裡,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第二個觸發絆索的人被橫木狠狠掃中小腿,慘叫著摔倒在地。
第三個踩中了套索,被倒吊起來,掛在半空中哇哇亂叫:
「救命啊,我飛起來啦——」
整個隊伍瞬間炸了鍋。
哭喊聲、叫罵聲、伢子的啼哭聲混成一片,在黑夜裡格外刺耳。
那個老漢急得直跺腳:
「莫慌!莫慌!都莫慌!」
可他自己也慌得不知道該往哪邊躲。
吳琇雲抓住時機,從岩石上探出半個身子,拉開彈弓,嗖的一顆石子飛出,精準地打中了一個想去扶領頭漢子的年輕人的手背。
那人「嘶」地抽了一口涼氣,捂著手蹲了下去。
「有埋伏!山上有埋伏!」
有人驚恐地喊了一聲,嗓音都變了調。
「跑啥子跑!」
被倒吊在半空中的那個還在掙扎,晃來晃去像一條掛在鉤子上的魚,
「先把老大撈出來噻!」
吳琇雲又補了兩彈弓。
一顆打中了一個中年婦人的肩膀。
另一顆打中了那個十來歲男娃的屁股,那男娃「哎喲喂」一聲,捂著屁股蹦了起來。
「女大王饒命!女大王饒命!」
那男娃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連聲求饒,腦殼磕得砰砰響。
吳琇雲愣了一下:
「……?」
她滿臉黑線地扭頭看向身後那片空氣:
「先生,我怎麼就成女大王了?」
徐雲舟忍不住笑出了聲:
「說真的,論打架,你確實比這些棒老二還要棒老二。你看看你,一個人撂倒他們一窩,不是女大王是哪個?」
吳琇雲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那群狼狽不堪的人面前。
領頭那漢子已經從坑裡爬了出來,滿頭滿臉的土,腦門上還磕破了一塊皮,正坐在地上喘粗氣。
他抬頭看向吳琇雲,目光裡帶著驚懼和敬畏,像是看到了山裡的精怪。
「你、你就是住在這山坳里的那個妹崽?」
他結結巴巴地問,一口濃重的湘西口音。
「不然呢?」
吳琇雲拿著彈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們大半夜摸到我門口來,是想搞哪樣?」
領頭漢子張了張嘴,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沉默了半天,他才低聲說:
「我們……我們實在是沒活路了。鬼子打過來,村子燒了,莊稼也毀了,老老小小十幾口人,逃到這山里,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前幾天遠遠看見這邊有煙,知道有人住,就想……就想來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也越來越低。
吳琇雲看著他身後那幾個面黃肌瘦的女人和孩子,看著那個被倒吊著的年輕人還在半空中晃蕩,看著那個被打中屁股的男孩揉著眼睛抽抽搭搭地哭……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回山洞,從裡面拿出了一捆干野菜和兩條熏乾的野兔腿,放在洞口的大石頭上。
「拿了吃的,走吧。別再來了,下次我就不只是打屁股了。」
領頭漢子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堆食物,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姑娘,不,女大王,您是大恩人!您就是活菩薩!」
「莫莫莫,莫跪,趕緊起來走!」
吳琇雲趕緊往旁邊閃了一步,手裡依然緊握著彈弓,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領頭漢子千恩萬謝地爬起來,招呼著同伴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那個被倒吊的年輕人也被放了下來,揉著被青藤勒紅的腳踝,一瘸一拐地跟著隊伍往外走。
那個被打中屁股的男娃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吳琇雲一眼,怯生生地說了一句:
「謝謝阿姊。」
吳琇雲愣了一下,擺了擺手:
「快走快走,天黑路滑,看好你家妹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