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吳琇雲在徐雲舟的帶領下,正式開始了屬於她的「荒野求生」。
如果說秦淑儀所在的那個年代,山林還有一絲和平年代的秩序,那麼如今的湘西雪峰山,就是一片真正的死亡之地。
這裡沒有安全區,沒有法律能夠覆蓋的地方。
山林深處,野獸出沒。
荒無人煙的小路上,可能藏著鬼子的巡邏小隊。
廢棄的村落里,還有從武漢會戰潰敗下來的散兵游勇。
甚至還有一些原本的普通百姓,在亂世中走投無路,拿起槍,變成了占山為王的土匪。
這個年代,善良很珍貴。
徐雲舟很清楚,如果想讓吳琇雲真正改變命運,僅僅救她一次是不夠的。
他可以保護她一天、一個月、甚至一年,但他不可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真正能夠保護她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從第一天開始,徐雲舟就沒有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姑娘,而是竭儘自己所能去教導她。
因為他經歷過太多太多,會的東西也太多太多了。
最開始的幾天,吳琇雲幾乎每天都是累得倒頭就睡。
天剛亮她就跟著徐雲舟進入山林,天黑以後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她學的第一件事,不是打獵,而是認識這片山。
「記住,」
徐雲舟站在山坡上,指著遠處的群山,
「山里最可怕的,不是野獸,也不是敵人。」
吳琇雲疑惑地看著他:
「那是什麼?」
「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一個人在山裡迷路,比遇到老虎還危險。」
於是他開始教她辨認方向。
如何根據太陽的位置判斷時間,如何根據樹木的生長方向判斷南北,如何觀察溪流走勢尋找出口,如何利用星辰定位。
這些知識對於後世的人來說,或許只是野外生存技巧;可是對於這個年代的人來說,那是活命的本事。
隨後,徐雲舟又教她尋找水源、辨認植物、分辨哪些野菜能吃、哪些蘑菇看似漂亮卻足以毒死人。
幾天後,徐雲舟開始教她捕獵。
在一片濕潤的泥地旁,徐雲舟停下腳步:
「看這裡。」
吳琇雲蹲下來仔細觀察。
泥土上有幾個巨大的腳印,旁邊還有被踩斷的灌木。
她想了一會兒:
徐雲舟點頭:
「對。但不是普通野豬。成年公豬,體重至少兩百斤,脾氣暴躁,攻擊性很強。如果你一個人遇到它,怎麼辦?」
吳琇雲想了想:
「殺掉?」
徐雲舟搖頭:
「錯。」
「為什麼?」
「因為你殺不了。」
他說得很平靜,
「很多人最大的錯誤,就是高估自己。他們覺得自己拿著刀就能殺死野獸,但山裡的東西比很多人更懂得如何活下來。你的優勢從來不是力量,而是腦子。只要你比敵人多想一步,你就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吳琇雲默默記下。
她發現,先生教她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為了讓她成為一個強者,而是為了讓她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一天。
冬天過去之前,吳琇雲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大山的殘酷。
那一天,她跟著徐雲舟尋找獵物,剛進入一處山谷,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吳琇雲停下腳步:
「先生……」
徐雲舟臉色微微變化:
「退後。」
可是已經晚了。
山林深處,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下一秒,一頭巨大的黑熊從樹林中沖了出來。
它足有兩米多高,渾身黑毛沾滿泥土,肩膀位置還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那是槍傷。
顯然,它之前遭遇過人類,但沒有死,反而因為疼痛和恐懼,對人產生了更強烈的敵意。
看到吳琇雲的一瞬間,黑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猛然沖了過來。
那一刻,吳琇雲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怪物。
死亡,距離她只有幾米。
就在黑熊巨大的爪子即將拍下來的瞬間,徐雲舟第一次選擇了附身。
剎那間,吳琇雲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接管。
她的動作、她的反應、甚至她的呼吸節奏,全部發生了變化。
黑熊撲來的瞬間,她的身體本能地側開,避開熊掌,隨後借著黑熊前沖的力量,手中的石刀狠狠刺入它的脖頸。
一下,兩下。
鮮血噴灑,巨大的黑熊轟然倒地。
很久以後,吳琇雲才重新掌控身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倒在地上的黑熊,整個人都呆住了。
「先生……」
她聲音發顫,
「剛才……是您?」
徐雲舟沒有否認:
「嗯。」
吳琇雲沉默了很久,忽然問: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靠自己做到?」
徐雲舟看著她,笑了:
「這本來就是用你的身體做到的,你只要掌握技巧,一切都不是問題。」
時間一點點過去,那個曾經連走山路都會摔倒的小姑娘,開始真正融入這片大山。
她學會了用獸皮縫製衣服,學會搭建更加堅固的木屋,學會製作陷阱,學會追蹤獵物,學會隱藏自己的氣息。
那個曾經差點餓死凍死的小姑娘,終於活了下來。
夜晚,山洞裡燃燒著篝火,火光映照著吳琇雲認真的臉。
她捧著一本從附近一個廢棄村莊找到的舊書:
「先生,韓信真的只帶三萬人就打敗了幾十萬敵人嗎?」
徐雲舟笑了笑:
「不是。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他三萬人贏了幾十萬人,而是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一個真正厲害的人,不是永遠不會失敗,而是失敗以後,依舊知道怎麼活下來。」
吳琇雲看著跳動的火苗,許久之後,輕輕點頭。
她終於明白,先生給她講韓信、講李靖、講岳飛、講徐雲、講那些歷史上的英雄人物,不是為了讓她崇拜英雄,而是在告訴她一件事:人在最黑暗的時候,也不能放棄自己。
春天到來,山裡的野花重新開放,吳琇雲的身體也徹底恢復。
她本就是農家姑娘,小時候干慣了農活,只是長期飢餓才變得瘦弱。
如今吃飽穿暖,身體底子開始慢慢恢復。
幾個月後,那個曾經瘦得只剩骨頭的小女孩已經變得結實許多。
她依舊清瘦,卻不再弱不禁風。
她的眼睛裡也沒有了過去那種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林野草般頑強的生命力。
徐雲舟開始教她更多東西:
攀爬、追蹤、格鬥,甚至最簡單、最實用的殺人技巧。
「記住,」
一天訓練結束,徐雲舟看著她,
「亂世里,不是誰更狠誰贏,而是誰能活到最後。」
吳琇雲點頭。
她知道,自己學的每一樣東西,未來都可能救自己的命。
然而,亂世之中,最大的麻煩永遠不會提前通知你。
七夕剛過,山裡的暑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吳琇雲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手裡握著石刀,一點點削著木矛。
如今的她,動作已經非常熟練。
她知道什麼角度最容易刺入,知道什麼木材最堅韌,知道如何製作一件真正能夠殺人的武器。
就在這時,徐雲舟的聲音忽然響起:
「小雲,有麻煩了。」
吳琇雲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抬起頭:
「什麼麻煩?」
徐雲舟看著山腳方向,聲音平靜:
「有一夥土匪盯上你了。大概十幾個人,白天已經踩過點,今晚會動手。」
吳琇雲沉默下來:
「衝著我食物來的?」
她冬天存下來的干肉、曬好的野菜、還有那些獸皮,在這個年代,這些東西比很多人的命都值錢。
「不止,他們可能想讓你入伙。」
徐雲舟看著她,
「一個女人,能在深山裡活半年,還能獵殺野獸,在他們眼裡,你不是弱者,而是一塊寶。」
吳琇雲握緊手裡的石刀:
「我絕不當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