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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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從幽深的山谷間穿過，裹著刺骨的涼意，鑽進破舊的衣衫。
遠處的山林還籠在一層淡霧裡，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鳴，讓這片沉寂了一夜的大山多了幾分生氣。
徐雲舟站在洞口，靜靜望著眼前的山谷。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山路泥濘，草木濕潤，青石上掛著晶瑩的水珠。
連綿起伏的群山被雲霧包裹，像一幅展開的水墨畫。
如果不是空氣里還殘留著戰爭年代特有的壓抑與危險，這裡甚至稱得上是一處世外桃源。
可徐雲舟知道，這個年代的美景之下，藏著的，是無數人的苦難。
他低頭看了一眼山腳方向。
沒有火光，沒有槍聲，也沒有鬼軍巡邏隊經過留下的痕跡。
確認暫時安全後，他才轉身回到山洞。
乾草堆上，吳琇雲蜷縮著身體，睡得很不安穩。
她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臉頰深深凹陷，皮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失去了光澤，那雙本應屬於少女的手，卻布滿了粗糙的裂口。
即便是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舊緊緊皺著，偶爾身體還會輕輕顫抖一下，仿佛夢裡依舊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
村莊被燒毀，親人倒在血泊里，鬼子的刺刀在火光中閃著寒芒。
徐雲舟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
八十多年後的世界，人們很難真正理解這個年代。
他們知道戰爭，知道抗戰，知道歷史書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可是對於吳琇雲這樣的人來說，戰爭不是文字。
而是每天醒來後，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是餓，是冷，是害怕，是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
徐雲舟悄無聲息地走出山洞，趁著吳琇雲還在睡覺，把周圍仔細探查了一遍。
山洞東邊，大約三百米外，有一處山泉，泉水清澈。
西側有一片野菜地，能認出不少蕨菜和馬齒莧，再往前還有幾棵野柿子樹。
最讓他滿意的是，他發現了一處兔窩，以及幾串新鮮的山雞腳印。
至少短時間內，餓不死人。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出去殺鬼子，而是把吳琇雲養活。
一個快餓死的人，再大的理想也只是空談。
確認完這些情況後，他才重新返回山洞。
結果剛到洞口，就發現吳琇雲已經醒了。
少女正坐在乾草堆上，神情惶恐地四處張望。直到看見徐雲舟的身影，她那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先生！」
她幾乎是撲騰一下坐直了身體，
「您回來了！」
聲音裡帶著幾分失而復得的驚喜。
「我還以為……還以為昨天晚上是我快死的時候做的夢……」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即便過去了一夜，她依舊不敢相信，世上真會有人在絕境中出現。
她甚至懷疑自己已經死了。
徐雲舟笑了：
「夢可不會餓肚子。走吧，帶你找吃的。」
一聽到「吃的」兩個字，吳琇雲的肚子頓時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少女的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徐雲舟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雲，肚子叫不丟人。快餓死的時候還講面子，那才是真的蠢。」
吳琇雲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卻悄悄揚起了一點弧度。
她發現，這個從未來來的先生，好像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也沒有憐憫和施捨。
他說話總是很輕鬆，卻總能讓人安心。
兩人沿著山路向前走。
一路上，吳琇雲忍不住偷偷觀察徐雲舟。
她心裡有一個疑問：既然先生知道哪裡有吃的，為什麼不直接拿回來，非要帶自己過去？
這個疑惑一直持續到山泉邊。
陽光穿過樹葉，灑在濕潤的山路上。
吳琇雲忽然停住了腳步，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消失。
因為她終於發現了一件讓她無法理解的事情。
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樹木的影子，看到了山石的影子。
可是徐雲舟沒有。
少女的呼吸慢慢變得急促。
她看著徐雲舟站在陽光下，陽光穿過他的身體，像穿過空氣。
「先生……」
她的聲音發顫，
「你……你沒有影子。」
山林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溪水流動的聲音。
徐雲舟看著她，片刻後笑了：
「你終於發現了。」
吳琇雲的臉色更加蒼白。
她昨晚其實就覺得奇怪，這個先生出現得太突然，消失得太詭異，而且他似乎什麼都知道。
只是昨晚她太虛弱了，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
如今太陽升起，所有秘密都暴露在陽光之下。
她攥緊衣角，鼓起勇氣問：
「先生……您是不是……被鬼子害死了？」
說這話時，她的拳頭都攥緊了，眼圈也有些發紅。
在她樸素的認知里，人沒有影子，那就只能是鬼魂。
徐雲舟怔了一下，隨即搖頭：
「不是。準確地說，我來自八十多年後的世界。我是專門回來幫你的。」
吳琇雲徹底愣住了。
八十多年後？
她聽不懂。
可她能感覺到，先生沒有騙自己。
她抬起頭，陽光穿過徐雲舟半透明的身體，仿佛穿過一層水波，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心裡本能地生出恐懼，可很快，她又想起老人們講的事情：鬼怕太陽，鬼見不得光。
可先生站在太陽底下，比誰都坦然。
於是那股恐懼又慢慢消散了。
她跑到溪邊，捧起冰涼的山泉水洗了把臉，又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清甜的泉水流進胃裡，仿佛讓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徐雲舟：
「先生，八十年後……鬼子被趕走了嗎？」
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也是無數大夏人最關心的問題。
徐雲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著點頭：
「趕走了。再過幾年，鬼子會被打回老家，他們會向全世界宣布投降。」
吳琇雲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以後呢？」
徐雲舟望向遠方，聲音變得悠長：
「以後啊……我們推翻了壓在頭上的三座大山，建立了新大夏，老百姓當家做主。再也不用給地主下跪，再也不用擔心鬼子進村。孩子們能讀書，農民有自己的土地，國家會越來越強。強到後來，全世界都不敢再欺負我們。」
吳琇雲呆呆地看著他。
這些話，對她而言，像神話，又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問：
「那以後的人……是不是每天都能吃飽？冬天是不是都有棉衣穿？是不是……不會再有人像我這樣，差點餓死？」
徐雲舟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多年以後，那個已經白髮蒼蒼的吳琇雲，坐在大理古城的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孩子們拿著冰淇淋奔跑。
她笑著告訴他：
「先生，你說的新大夏，小雲看到了。」
徐雲舟看著眼前這個還沒有經歷未來風雨的小姑娘，輕聲說道：
「這些問題，以後你自己去看。」
吳琇雲愣住了：
「我？」
「對。」
徐雲舟點頭，
「你會活到那個時代，你會親眼看到。你會看到這個國家變成你想像不到的樣子。而你……也會活得很好。」
吳琇雲怔怔地望著他。
陽光灑在少女的臉上。
這一刻，她第一次覺得，也許未來真的存在，也許自己真的能夠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