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吳琇雲的腦袋。
他已經明白了,所謂獎勵與懲罰,不過是消耗自己的精神去換取某種秩序。
在這一刻,在這座冰冷的山洞裡,面對這個奄奄一息的女孩,他只想做一件事:
給她送去一絲溫暖。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微不足道。
來到這裡之前,他看過很多關於吳琇雲的資料。
書里寫:
「吳琇雲,湘西鳳凰人,抗戰時期參加革命,後成為傳奇人物。」傳記里寫:「她一生經歷無數風雨,始終堅定。」歷史評價:「她是那個時代的英雄。」
可這些話,這些文字,遠遠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幕來得震撼。
原來所謂英雄,所謂傳奇,在成為傳奇之前,也只是一個會害怕、會飢餓、會哭泣的小姑娘。
他將自己的一絲精神力緩緩渡過去。
一股微弱卻溫暖的力量,像冬夜裡燃起的一點火苗,慢慢驅散吳琇雲身體裡的寒意。
很久之後,吳琇雲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醒來的第一反應,不是迷茫,而是恐懼。
幾乎是在睜眼的一瞬間,她整個人猛然縮向牆壁,手中那塊鋒利的石片直直地對準了他的方向。
一言不發,只有喘息,只有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最後的倔強。
徐雲舟沒有後退。
他只是笑了笑,舉起雙手,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語調說:
「小雲,別怕。我是大夏人。」
聽到「大夏人」三個字,吳琇雲握著石片的手,慢慢鬆了一些。
在她簡單而殘酷的世界裡,人只有兩種。
一種是喊著「八嘎」的鬼子,另一種是會說漢語的同胞。
她盯著徐雲舟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前這個男人她從未見過,可看著那張臉,看著那身中山裝,她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種親近感。
仿佛在這漫長黑暗的逃亡路上,她終於遇到了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她終於說話了,聲音因為很久沒喝水而格外沙啞:
「你……也是逃出來的嗎?」
說完,她又愣了一下:
「對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徐雲舟沉默了一瞬,隨後笑了笑:
「在路上,我們碰見過。只是你當時太累了,沒有注意到我。」
吳琇雲怔怔地看著他。
她努力想回憶,可是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炮火,逃跑,哭喊,鮮血。
父親倒下前的眼神,母親最後一次推開她的手,兩個哥哥衝進人群後再也沒有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她只是本能地往前走,因為母親臨死前告訴她:
「小雲,別停。活下去。」
徐雲舟在她對面坐下,輕聲說道:
「別怕。我們會活下去的。」
聽到這句話,吳琇雲身體微微一顫。
她低下頭,嘴唇緊緊抿著。
很久之後,她小聲說道:
「他們都死了……爹……娘……哥哥……」
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
可是哭了一會兒,她卻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
因為這幾天,她流過太多眼淚,身體裡的水分仿佛早已經隨著那些絕望一起流干。
徐雲舟靜靜看著她。
沒有安慰。
因為有些痛苦,不是幾句話可以撫平的。
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這個十六歲的女孩,陪她度過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個夜晚。
可是很快,徐雲舟發現不對。
吳琇雲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也越來越軟。
她再次閉上眼睛。
他看得出,這個女孩已經是強弩之末。
傷痛、飢餓、寒冷、孤獨,每一樣都在把她往下拽。
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蹟。
就在這時,吳琇雲的眼睛又開始慢慢地闔上。
那不是睡眠,那是生命在悄悄溜走的徵兆。
「小雲!」
徐雲舟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
「別睡!」
吳琇雲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盞,火光在風中搖搖欲墜。
徐雲舟的眼眶濕了。
他看著這張十六歲的臉,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本該是學著打扮、偷偷喜歡哪個少年的年紀。
但卻被戰爭削成了一副骨架,被命運扔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山洞裡等死。
他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但他強行壓了下來。
他知道,現在的吳琇雲需要的不是悲傷,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強行克制住喉頭的哽咽,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儘量溫柔:
「小雲,你聽我說。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發現了,附近有一處山泉,水很甜。還有野果樹,上面掛滿了果子。我還看到了兔子、山雞的腳印。只要你堅持到天亮,堅持到我能帶你走出去,一定會沒事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吳琇雲麻木地點了點頭。
她不是不信他,她只是太累了。
這幾天她曾掙扎著出去覓食,但收穫少得可憐。
也就幾顆酸澀的野果,一把能嚼出苦汁的草根。
而現在,半夜三更,外面漆黑一片,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更不用說走出這座山。
一個踩空,就是萬丈深淵。
可是聽著徐雲舟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真的相信了。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
聲音很小,卻比之前多了一點生命的氣息。
徐雲舟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幾十年後,當吳琇雲已經白髮蒼蒼、躺在病床上時,即使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仍然執意想聽自己唱一首歌。
因為對她而言,那首歌從來不只是歌。
那是她十六歲那個冬夜,在死亡邊緣,第一次聽見的「活下去」的聲音。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輕聲唱了起來:
「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山洞裡,男人低沉的歌聲在黑夜裡緩緩響起。
外面是戰爭,是炮火,是一個正在崩塌的時代。
可是這一刻,這個小小的山洞裡,卻像有了一點光。
吳琇雲慢慢睜開眼睛。
她望著眼前這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可這一刻,她覺得他像一個從很遠的村子裡走來的教書先生,帶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用上的課本,走進了一間被炮火掀掉屋頂的學堂。
「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您唱得真好聽,您是學堂里的先生嗎?」
徐雲舟看著她,輕輕點頭:
「是。我是先生。所以小雲,聽先生的話,堅持住。天快亮了。」
他沒有說「我是從未來來的」,沒有說「我是你的後人」,沒有說任何她聽不懂的話。
他只是用這個最簡單的身份,在這座山洞裡給了這個十六歲的女孩一個可以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有些話太遠了,遠到說出來只會讓她困惑,而此刻她要的不是困惑,是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吳琇雲望著洞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只有邊緣透出一圈模糊的銀白色。
她不知道天亮還要多久,可她想起了那些「艄公的號子」,想起了那些「船上的白帆」。
她沒見過船,可她見過父親的木排順著沱江往下游漂。
她見過那些撐排的漢子站在木頭上唱歌,歌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能傳出去很遠很遠。
於是,她比剛才更加用力地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