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午後的陽光透過橡膠樹的葉片,在他的肩膀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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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華盛妍,那個只存在於歷史書里的人物,此刻她的丈夫正站在她家的農場裡,跟她說話。
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華盛妍傳》變得沉甸甸的,因為她剛剛讀過的那些故事,突然之間不再是遙遠的歷史,而是眼前這個人的親身經歷。
「那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她問,聲音裡帶著九歲孩子特有的認真。
徐雲舟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
他看著這雙淺藍色的眼睛,此刻裡面盛滿了好奇、興奮,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輕聲說:
「因為我覺得,你以後會成為跟華盛妍一樣了不起的人。」
海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堵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裙擺上那塊補丁,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用一種不像九歲孩子的認真語氣問道:
「那我該怎麼做?」
徐雲舟站起身,望向遠處的山丘。
夕陽正在緩緩沉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彩畫。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小海莉,你剛才讀福吉谷那一章的時候,在想什麼?」
海倫想了想,說:
「我在想……如果我是華盛妍,看到士兵們沒有鞋子穿,我會不會把我的鞋子脫下來給他們。」
徐雲舟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那你會嗎?」
海倫毫不猶豫地點頭:
「會。」
徐雲舟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海倫當時還讀不懂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情感:
「那你已經有了答案,不需要我告訴你該怎麼做。你只需要記住今天的這個想法。等你長大了,當你面臨選擇的時候,問問那個願意把鞋子脫下來的小女孩,她會告訴你答案。」
海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但她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那天傍晚,海倫回到屋裡,母親已經把蘋果派端上了餐桌,金黃酥脆的外皮上冒著熱氣,切口處滲出深褐色的糖漿。
父親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打開晚報。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海倫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坐在餐桌前,吃著蘋果派,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
那個穿著T恤的東方男人正靠在橡膠樹下,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晚霞。
他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朝她眨了眨眼睛。
海倫低下頭,忍住笑,咬了一大口蘋果派。
從這一天起,她的生命中多了一個秘密。
一個只有她知道的人,一個自稱國父的人,一個說她會成為跟華盛妍一樣了不起的人。
她決定相信他。
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有多麼令人信服,而是因為,當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回應:
是的,我可以。
從1956年那個夏天開始,徐雲舟進入了海倫·卡特的人生。
然後,時間開始變得很快。
快得像一場漫長而瑰麗的蒙太奇。
鏡頭掠過四季,掠過農場,掠過賓夕法尼亞冬夜裡結滿冰霜的窗戶,也掠過那個不斷長高的小女孩。
九歲。
十歲。
十一歲。
十二歲。
海倫的童年,就這樣在徐雲舟的陪伴下悄無聲息地向前流淌。
他教她歷史,卻從來不讓她死記硬背。
「華盛妍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你是她,你會怎麼選?」
「如果你明知道自己的選擇可能失敗,你還會做嗎?」
海倫開始學會思考。
而當她第一次問起醫學的時候,徐雲舟卻直接從旁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了人體的基本結構。
心臟、肺、血管、神經。
一個十歲的女孩聽得目瞪口呆。
她從來不知道,人的身體裡面竟然藏著這麼複雜的世界。
後來,她又迷上了音樂。
徐雲舟給她唱歌。
唱民謠,唱爵士,唱那個年代的流行歌曲。
他甚至會幻化出一把舊吉他,用遠超普通人的技巧彈奏出讓海倫瞪大眼睛的旋律。
有時候,他還會故意唱得很難聽。
海倫捂著耳朵大叫:
「國父!你唱得太難聽了!」
徐雲舟一本正經:
「這是藝術。」
「這是噪音!」
「你懂什麼,這叫先鋒藝術。」
小女孩氣得追著他跑了半個農場,碎花裙的下擺在風裡鼓成一朵小小的花。
那是她童年裡最快樂的日子,笑聲穿過玉米田,在穀倉和木屋之間來回彈跳,像一顆被扔出去的彈珠。
1960年。
十三歲的海倫已經開始讀大學教材。
徐雲舟偶爾會把未來幾十年才會出現的醫學知識,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方式提前告訴她——細胞、基因、DNA、衰老、癌症,甚至一些未來幾十年才會逐漸成熟的技術。
但他不會直接告訴她答案,他只是把問題種進她腦子裡,像一個園丁把種子埋進土裡,然後等待它自己長出根來。
「海莉,如果有一天人類能夠修改自己的基因,你覺得應該允許嗎?」
女孩皺著眉頭想了很久,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
「如果可以治病,應該可以。」
「那如果可以讓一個人變得比別人聰明呢?」
海倫沉默了,她的手指停在書頁邊緣,像在等一句話自己浮上來。
「那就不應該。」
「為什麼?」
「因為那樣的話,有錢人會越來越聰明,有錢人的孩子會越來越聰明,最後窮人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
徐雲舟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個女孩正在慢慢形成屬於自己的世界觀。
1961年。
十四歲的海倫第一次讀完一本政治學著作。
她看得頭疼,直接把書丟在草地上:
「這些人為什麼把這麼簡單的事情寫得這麼複雜?」
徐雲舟笑得不行:
「因為簡單的事情,往往最難說清楚。」
「那你能說清楚嗎?」
「可以。」
「那你說。」
徐雲舟想了一會兒:
「政治,就是一群人想讓另外一群人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然後大家坐下來,想辦法讓彼此都還能接受。」
海倫愣了半天。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她重新撿起了書。
從那天開始,她開始真正喜歡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