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研究生們愣住了。
秦淑儀只是笑了笑。
「你們知道嗎?」
她輕聲說,
「很多年前,也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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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梧桐葉正在初春的風裡輕輕晃動,陽光透過窗玻璃斜斜地落進來,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一排細長的光紋。
秦淑儀的目光慢慢落向窗外,像是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
「那時候的我比你們現在差得多。我沒有實驗室,沒有設備,沒有團隊,甚至連自己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那時候我只是一個從西北走出來的女孩,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什麼,甚至不知道堅持下去到底有沒有意義。」
幾個年輕研究生靜靜聽著。
他們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站在世界醫學前沿的女人,也曾經和他們一樣迷茫過、害怕過、懷疑過自己。
「可是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
秦淑儀緩緩轉過身看著他們,聲音不大,卻仿佛有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科學從來不是屬於擁有最好條件的人,而是屬於那些即使身處黑暗,依舊願意尋找光明的人,屬於那些即使全世界告訴他不可能,他依然願意向前走一步的人。」
實驗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淑儀伸手拿起旁邊掛著的白大褂,慢慢穿上。
第一顆扣子,第二顆,第三顆。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
那不是一名教授穿上工作服,而是一名戰士再一次披上自己的鎧甲。
她看著眼前這些年輕人: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們的實驗室。設備不足我們想辦法,資金不足我們去爭取,技術落後我們一點一點追。別人走了一百步,那我們就走一百零一步。別人用了一百年建立的優勢,那我們就用一代人的時間把它追回來。因為我們沒有理由永遠落後,這個世界的未來,也應該有我們的名字。」
那一刻,實驗室里鴉雀無聲。
幾個年輕研究生看著秦淑儀,忽然明白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只是一個醫學專家,而是一束光。
一束曾經照亮過她、如今又照亮他們的光。
秦淑儀低頭翻開手中的名單:
「現在,讓我們彼此認識一下。」
她看了一眼第一頁:
「李敏。」
「到!」
一個年輕女孩猛地站出來。
她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袖口洗得有些發白了,可眼睛裡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堅定。
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像軍人一樣挺直身體,敬了一個禮。
她是秦淑儀在面試時遇到的第一個學生,那時候她剛從部隊醫院轉業,手裡攥著一份寫滿了推薦信的資料,每一封都蓋著鮮紅的公章,可她站在秦淑儀面前只問了一個問題:
「秦老師,您這兒能讓我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嗎?」
秦淑儀點點頭,繼續念:
「陳清揚。」
「到!」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站起來。
他本科學的是生物工程,畢業那年拿到了一家國外公司的offer,臨走前卻退了機票。
他的導師問他為什麼,他說了一句「我想留在國內做點不一樣的事」。
沒有人知道他放棄的是什麼,可他自己知道。
「趙嘉木。」
「到!」
從地方醫學院一路考上來的女孩,聲音有些發緊,像是還沒完全適應這個新環境。
她是五個學生里唯一一個沒有科研背景的,本科做的是臨床,研究生才轉向基礎研究。
面試那天她遲到了三分鐘,一路跑得氣喘吁吁,可回答問題的時候思路清晰得讓人驚訝。
秦淑儀問她為什麼想做科研,她說:
「我在臨床實習的時候遇到太多治不好的病人了。我想知道為什麼。」
「孫遠志。」
「到!」
辭掉穩定工作的年輕醫生。
他辭職的時候主任找他談了三次話,說了很多「穩定比什麼都重要」的道理,他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可我想試試」。
他是五個人里年紀最大的,也是最沉默的。
「周明誠。」
「到!」
一個沉默寡言、每天第一個來到實驗室的男孩。
面試那天他排在最後一個,前面幾個人都聊了將近半個小時,輪到他只用了十二分鐘。
秦淑儀問他有什麼想問的,他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問了一句:
「我能每天留下來到晚上十點嗎?」
秦淑儀看了他三秒鐘,然後說:
「可以。」
五個名字。
五聲回應。
五個年輕生命,從這一刻開始和一個時代綁定在一起。
秦淑儀合上名單,看著眼前五個人,然後笑了:
「各位,歡迎來到我們的實驗室。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戰友。」
那一天,沒有記者,沒有鮮花,沒有掌聲。
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房間正在發生什麼。
這裡只有一間牆皮斑駁的實驗室,幾台老舊的儀器,五個年輕人,和一個從黃土高坡走出來的女人。
可幾十年後,當世界醫學最高領獎台的燈光亮起,當全球媒體的鏡頭聚焦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會記得——那個改變人類醫學歷史的實驗室,最開始不過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房間,和一群相信未來的人。
其實不止他們,在秦淑儀身後還站著一群已經等待多年的人。
沒有人知道這間看似普通的實驗室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普通。
因為在秦淑儀回國之前,徐雲舟曾經給過她一份名單。
那份名單很薄,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一些名字。
有些人當時還只是初露鋒芒的年輕人,有些人甚至還在襁褓之中。
可徐雲舟知道,未來的他們會站在各自領域的頂端。
他曾經對秦淑儀說:
「回去以後不要怕。沒有資源就找人,沒有設備就找人,沒有錢也找人。這個世界很大,但總有人願意幫助真正想改變世界的人。」
當時秦淑儀還有些不明白,問:
「神,為什麼您這麼確定?」
徐雲舟只是笑了笑:
「因為他們都曾經被一束光照亮過,所以他們也會願意成為別人的光。」
秦淑儀回國後的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方美玲。
電話接通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七年前她們第一次見面,一個剛剛踏入哈佛的年輕博士,一個剛剛失去人生中最重要之人的女人。
那時候她們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七年後一個站在醫學道路上,一個站在商業巔峰,兩個完全不同領域的女人卻因為一個人再次聯繫在一起。
「方女士,」
秦淑儀握著電話,
「我有一個項目,需要一些設備和資金支持。可能……需要很多。」
電話另一端方美玲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她忽然笑了,那笑聲里有一種經歷過歲月之後的溫柔:
「秦博士,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當年是你幫我守住了最後的希望。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不會擁有那個孩子。你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蹟。現在,輪到我幫你守護你的夢想了。」
秦淑儀沉默了很久:
「謝謝。」
方美玲笑了:
「不要謝我,要謝就謝那個人。」
秦淑儀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緊。
她知道,她們說的是同一個人。
幾個月後,一批當時國內難以購買的精密實驗設備經由港島運抵滬上。
報關單上捐贈方一欄寫著:美雲影業。
那些設備被裝在印著英文說明的木箱裡,從碼頭一路運到實驗室門口,搬運工人卸貨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這裡頭裝的什麼東西,這麼沉?」
秦淑儀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箱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冬天,一台用破爛零件拼出來的簡陋裝置第一次亮起波形的時候,那個站在她身邊的人對她說了一句話:
生命,也是一種信息。
如今那些箱子就堆在她面前,木料的味道在初春的空氣里慢慢散開,像一封來自很遠地方的信,終於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