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初春。
離開米國之前,秦淑儀最後去了趟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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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看金門大橋,也沒有去遊覽那些著名景點。
她只是想再去一次那個地方。
香幫祠堂。
準確地說,她想再看一眼那幅畫。
……
香幫祠堂里,三賢圖依舊靜靜掛在那裡。
七年前,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剛剛來到米國、對未來充滿忐忑的年輕女人。
而如今,她已經成為哈佛醫學院年輕一代中頗有名氣的醫學研究者。
七年時間,恍如一夢。
秦淑儀站在三賢圖前,恭恭敬敬地點燃三炷香。
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她知道,那個男人曾經來過這裡。
也知道,他和畫中的那個女人之間,有著一段自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故事。
「神。」
她輕聲開口,
「我要回去了。」
身旁依舊空無一人。
可她知道,他就在這裡。
「這些年,謝謝您。」
秦淑儀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會把您教給我的東西帶回去,您放心。」
她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三賢圖,畫中人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里漸漸變得柔和而模糊。
她轉身離開,腳步平穩。
七年前她從這裡出發走向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七年後她又從這裡出發準備回到自己的故土。
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像是有人在為這一段旅程輕輕畫上一個頓號。
只是她不知道。
就在她離開祠堂的那一刻,另一個人的人生,也正在悄悄駛入這座城市。
……
次日,舊金山國際機場。
航站樓里人來人往。
廣播聲、行李箱滾輪聲、咖啡機的嗡鳴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屬於九十年代米國的下午。
秦淑儀拖著行李,按照秘書提前替她安排好的路線,朝國際航班出發區走去。
而就在她走進候機大廳的時候,一架來自亞洲的航班剛剛抵達。
人群從到達通道里不斷湧出來。
其中一個年輕女孩格外引人注意。
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一條簡單的深色褲子,腳上是一雙款式普通的運動鞋。
她長得很漂亮,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不肯認輸的勁頭。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時微微揚著下巴,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來了」,目光掃過周圍的一切。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秦淑儀也拖著行李走了過來。
兩個女人在人群中擦肩而過。
秦淑儀下意識看了那個女孩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
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她自己年輕時候也擁有過的東西。
不服輸、不甘平凡、想要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裡輕輕感嘆:
祖國真的變了,十年前,像她這樣的西北農村姑娘,想走出大山都無比艱難。
可如今,已經有越來越多年輕人,能夠坐飛機來到大洋彼岸。
這是一個時代向前的證明,不是寫在報紙上的那種,而是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的。
可她並不知道,那個女孩叫周知微。
更不知道,在周知微身後,還跟著一個她看不見的人。
而此時,周知微也看到了她,在意識里說:
「老闆,你看那個阿姨,好漂亮好有氣質。」
徐雲舟目光停住了,落在了剛剛走過去的秦淑儀身上。
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現在的他見過的是六十多歲的秦淑儀,那個頭髮花白、站在醫學領域巔峰的老人。
可眼前這個女人,和他記憶里的那些身影隔著幾十年的歲月。
他一時間沒有把她聯繫起來。
最終他還是沒有想起來,只是說了一句:
「對。」
然後收回目光,
「走吧,接你的人在外面。」
(參見475章)
……
1993年,秦淑儀回到了大夏。
飛機穿過雲層,緩緩降落。
舷窗外,大地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田野、村莊、蜿蜒的河流,像一幅她夢裡見過無數次的畫卷,正一寸一寸地鋪展在眼前。
艙門打開的那一刻,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故鄉特有的氣息。
她站在舷梯頂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七年了。
她站在機場出口,看著眼前熟悉的漢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切和她離開時沒有太大變化,卻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她忽然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七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機場。
那時候的她,只是一個來自西北農村的姑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未來能不能在哈佛站穩腳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進入世界醫學的核心圈子,更不知道有一天,她的名字會被全世界聽見。
而現在,她回來了。
帶著七年的積累,帶著無數個凌晨兩點實驗室里的燈光,帶著那些失敗過、痛苦過、懷疑過、卻從未放棄過的日日夜夜……回到了自己的土地。
……
可是,當她真正走進自己的實驗室時,她還是沉默了很久。
實驗室並不大,牆面有些斑駁。
幾台儀器擺在那裡,雖然擦得很乾淨,但明顯已經有些老舊。
窗戶透風,冬天的時候,寒氣甚至會順著縫隙鑽進來。
幾個年輕研究生站在那裡,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他們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從哈佛回來的,是國際醫學期刊上的名字,是國外教授口中那個「來自東方的天才研究者」。
可是他們也知道,這裡不是哈佛,沒有世界頂級的實驗設備,沒有數百萬美元的科研經費,沒有現成的團隊。
甚至很多時候,他們連最基礎的實驗材料,都需要寫申請、等審批、盼著那枚紅色的公章能早日落下來。
一個年輕研究生終於忍不住,小聲問:
「秦老師……我們真的能追上國外嗎?」
聲音落下,實驗室安靜了。
幾個年輕研究生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這個問題,他們憋了很久了。
從第一天走進這間破舊的實驗室就在想,從第一次看到國外那些精美到令人窒息的論文插圖時就在想,從每一次申請試劑被駁回、每一次設備故障找不到人修時就在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淑儀身上。
秦淑儀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走到實驗台前,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台老舊的儀器。
冰冷的金屬表面,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這一瞬間,她仿佛穿越了時間,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西北、寒冬、破舊的土坯房。
還有那個對未來迷茫的女孩。
那個時候,她什麼都沒有。
可是,她依然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因為很多年前,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告訴她:
「不要害怕未知。」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是人類永遠無法回答的。」
「只要有人願意走第一步。」
「路,就會出現。」
秦淑儀轉過身,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二十五歲、二十六歲、二十七歲……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出頭。
他們本該有更好的選擇,可以去更好的平台,拿更高的薪水,過更安穩的生活。
但他們選擇了留在這裡,選擇跟著她,選擇在這間連空調都沒有的實驗室里,賭上一個未知的未來。
秦淑儀忽然笑了。
因為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年輕的自己,也曾問過神同樣的問題。
於是她看著所有人,輕聲說道:
「為什麼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