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儀的大腦一片空白。
三十六年,這個數字太長了,長到她甚至無法想像。
那時候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頭髮是不是已經白了?
臉上是不是已經布滿皺紋?
還能不能繼續做研究?
還能不能站在實驗室里?
更重要的是……
她還活著嗎?
她張了張嘴,卻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最後,只剩下一聲極輕的:
「神……」
徐雲舟看著她,笑了笑:
「這些年我給你的資料,你都記住了嗎?」
秦淑儀用力點頭:
「記住了。」
「那些研究方向,也不要放下。」
「嗯。」
「還有,我委託你的事情,你都記住了麼?」
秦淑儀的眼眶已經紅了。
「記住了。」
她輕聲說道,
「林北雲山,那個叫明玥的女孩。」
「謝謝。」
徐雲舟頓了頓,
「你現在已經不需要我替你選擇了。」
秦淑儀怔怔地看著他。
徐雲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這一句話落下,秦淑儀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已經三十二歲。
已經是世界醫學研究領域嶄露頭角的年輕學者。
她經歷過無數失敗,也經歷過無數次成功。
她早已經學會了如何面對壓力,如何面對質疑,如何面對死亡。
可她依舊無法學會一件事情,如何面對徐雲舟的離開。
她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徐雲舟卻笑了:
「再見,秦博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溫柔下來,
「再見,秦院士。」
秦淑儀猛地抬頭,她怔怔地看著徐雲舟:
「秦院士?」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如今的她,甚至還不是教授。
院士?
那是她根本不敢想像的位置。
可徐雲舟卻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為什麼叫我這個?」
秦淑儀哽咽著問。
徐雲舟笑了笑:
「因為你值得。」
秦淑儀眼淚徹底決堤。
她終於明白,徐雲舟不是在給她一個稱呼。
而是在告訴她,三十六年以後,她會走到哪裡。
她的人生,還遠遠沒有結束。
徐雲舟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朝她鞠了一躬:
「謝謝您。」
秦淑儀淚眼婆娑,怔怔地看著他。
「因為我很幸運,能夠遇見一個這麼優秀的靈魂。」
下一刻,他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
最終消失在實驗室里。
秦淑儀怔怔地看著那個位置。
什麼都沒有了。
那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消失了。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秦淑儀始終沒有站起來。
直到眼淚徹底失去控制,她才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實驗台,雙手捂住臉。
「神……」
那一天,秦淑儀哭了很久。
可第二天早晨,實驗室的燈依舊準時亮了。
她擦掉眼淚,換上白大褂,坐到實驗台前,打開昨天還沒有完成的數據。
三十六年,太長了。
長到她不敢去想。
那就先不想。
至少今天,她還有實驗要做。
至少明天,她還有論文要寫。
至少在神回來之前,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
秦淑儀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然後,她想起了那個陪伴自己走過二十年的人,曾經無數次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不要因為任何事情,停下自己的腳步。
……
論文發表之後,秦淑儀的人生進入了更加忙碌的階段。
1990年,她收到了來自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教職邀請,對方願意給她獨立實驗室和充足的啟動經費。
同一周,她還收到了一封來自瑞士的邀請函。
很多人都覺得,她應該趁著年輕,選擇一個更好的平台。
可秦淑儀沒有去,她依舊留在波士頓。
她甚至拒絕了幾次外界看來極其難得的機會。
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
直到1991年,一封來自大夏的信擺在了她的桌上。
是林啟明教授寄來的。
那個曾經在滬上醫科大學裡帶著她進入遺傳學世界的老人,如今已經年過花甲。
信里的字跡比記憶中更加蒼老。
秦淑儀拆開信,裡面沒有長篇大論。
林教授只是簡單告訴她:
國內的生命科學研究正在慢慢恢復。
越來越多年輕人重新走進實驗室。
可是困難依舊很多。
設備不足。
資料不足。
經驗不足。
最重要的是……
缺少真正見過世界前沿的人。
信的最後。
只有一句話。
「淑儀,如果你在外面學夠了。」
「回來看看吧。」
秦淑儀把這封信讀了好幾遍,最後推開窗戶。
劍橋的冬夜安靜而冷冽,路燈把積雪照成一種泛藍的白色,遠處查爾斯河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偶爾有夜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冷意。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幹校土屋裡教她辨認草藥和電路的人,那個站在她身邊告訴她「科學無國界」的人,那個在哈佛實驗室里安靜看著她核對數據的人。
也想起了自己當初離開大夏的時候,對他說過的話。
她是來學習的,不是來逃走的。
……
1992年,秦淑儀在哈佛的合同正式到期。
這一次,真正震動她周圍人的,不是她發表了什麼論文,而是她做出的選擇。
麻省理工、斯坦福、輝瑞、默克等機構,都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有人願意給她終身教職。
有人願意給她獨立研究中心。
有人甚至直接開出了讓普通研究者一輩子都無法想像的薪酬。
可惜秦淑儀統統拒了,因為她已經決定,準備回國。
她的導師羅伯特教授專門找到她。
辦公室里。
這個陪伴她多年、看著她一步步成長起來的老人,第一次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
「秦。」
「你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嗎?」
「你三十五歲,你已經進入這個領域最好的平台。」
「再過十年,你完全有機會成為這個領域最重要的科學家之一。」
「為什麼?」
「為什麼要回去?」
秦淑儀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教授。」
「您說得沒錯,這裡很好。這裡有世界最先進的設備,有最優秀的研究者。」
她看向窗外。
「可是……」
「我的知識不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的人生,也不是從這裡開始的。」
她停頓片刻。
然後用堅定的說:
「我的知識,紮根於一片古老的土地。它應該回去,滋養那片土地。」
(My knowledge took root in an ancient land.It should go back to nourish that soil.)
羅伯特教授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他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他一直隱隱預感卻不願面對的事情。
他把那杯涼透的咖啡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Good luck, Qin」,然後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