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儀完成方美玲的試管嬰兒項目之後,在米利堅醫學界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1986年的輔助生殖技術還遠沒有後世那麼成熟,一個剛剛進入哈佛不久、來自大夏的年輕女博士,卻參與完成了一項當時頗具挑戰性的輔助生殖項目,這本身就足夠讓不少醫學研究者感到驚訝。
更重要的是,秦淑儀並沒有因為一次成功就停下來。
她開始真正進入米利堅醫學界的視野。
1986年12月,她受邀在聖弗朗西斯紀念醫院做了一場內部學術報告,主題是輔助生殖技術在大夏女性個體中的初步應用。
報告廳里坐著三十多名醫生和研究人員。
有人低頭翻閱資料,也有人從頭到尾抱著懷疑的態度。
畢竟,一個來自東方、二十多歲的年輕女研究者,憑什麼站在這裡談輔助生殖?
可等秦淑儀真正講完之後,整個報告廳卻安靜了好一會兒。
緊接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率先鼓起掌來。
啪。
第二個人跟著鼓掌。
然後是第三個。
掌聲很快連成了一片。
散會之後,幾名研究人員甚至直接追到了門口,詢問她什麼時候能夠拿到完整論文,能不能把研究資料共享給他們。
那一天,秦淑儀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她是否來自目前還比較落後的國家,更不在意她來自西北農村。
他們只看一件事。
你能不能拿出真正有價值的成果。
如果能。
那麼你的出生、國籍、口音,甚至年齡,都不再重要。
這個規則簡單、冷酷,卻也公平得令人安心。
幾個月後,秦淑儀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米利堅醫學期刊上。
文章篇幅並不長,也沒有占據什麼顯眼的位置,可秦淑儀拿到那本期刊的時候,還是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Qin Shuyi。
那是她憑自己的能力,在這個陌生國家留下的第一道痕跡。
而這只是開始。
1987年春天,她收到第一封來自外部實驗室的合作邀請。
寄信的人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一位教授,研究方向是胚胎早期發育與基因表達。
信寫得很客氣,甚至沒有過多誇讚,只在最後寫了一句:
「拜讀了您在舊金山的研究,對您的工作非常感興趣。如果您願意,我們希望能夠進一步交流。」
秦淑儀拿著那封信,坐在宿舍里沉默了很久。
當年那個從西北農村走出來的姑娘,甚至不敢想像有一天,會有來自世界頂尖醫學機構的教授主動寫信給她。
可現在,這一天真的來了。
她把信折好,收進抽屜。
然後第二天照常去了實驗室。
接下來的幾年,她像是突然進入了一條高速奔跑的軌道。
1987年,她開始深入研究卵母細胞體外成熟條件;1988年,她將研究進一步推進到胚胎移植窗口期的激素調控;與此同時,她開始把遺傳學、分子生物學與輔助生殖結合起來,嘗試從更深層次理解胚胎發育過程中基因表達的變化。
一篇又一篇論文發表。
一次又一次學術會議邀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知道「秦淑儀」這個名字。
有人開始稱呼她為秦教授,甚至有人開始私下討論,這個來自大夏的年輕女研究者,也許會成為未來醫學界一顆非常耀眼的新星。
可這些事情對秦淑儀而言,都沒有太大意義。
她很少參加宴會,也很少接受採訪。
實驗室永遠比宴會廳更能吸引她。
凌晨兩三點,整個研究樓可能已經陷入黑暗,只有她所在的實驗室還亮著燈。
窗外是劍橋市冬夜冰冷的街道,路燈照在積雪上,偶爾有汽車從遠處駛過,輪胎碾過濕滑路面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而實驗室里,只有儀器發出的低沉嗡鳴。
秦淑儀坐在實驗台前,一遍遍核對數據。
徐雲舟有時候就坐在旁邊看著她。
他已經很少再主動告訴她應該怎麼做了。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當年在西北幹校里,遇到問題會皺著眉頭問自己「為什麼」的姑娘,漸漸變成了一個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研究者。
……
1989年,秦淑儀三十二歲。
這一年,她真正迎來了自己學術生涯中的第一個高峰。
她關於端粒酶活性與心肌細胞衰老相關性的研究,經過長達七個月的審稿、兩輪大修和一次補充實驗之後,終於被頂級學術期刊《自然》正式接收。
論文正式發表的那一天,實驗室里沒有鮮花,也沒有慶祝酒會。
秦淑儀只是坐在實驗室里,拿起那份剛剛送到手裡的期刊。
紙張還帶著印刷廠特有的油墨味。
她翻到自己的論文,視線落在作者欄最上面的那個名字上。
Qin Shuyi。
她看了很久。
桌角那台老式電腦還亮著,綠色的字符停留在她剛剛整理完的數據頁面上,屏幕旁邊堆著厚厚一摞實驗記錄和列印稿。
她卻沒有再去看電腦。
她只是拿著那本期刊,一頁一頁地翻著。
從摘要,到實驗方法,再到結果和討論。
明明這些內容她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遍,可真正看到它印在期刊上時,她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三十年前,她還是西北農村里那個連未來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三十年後,她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世界頂尖醫學期刊上。
秦淑儀輕輕合上期刊,靠在椅背上。
徐雲舟就站在她身旁,看著雜誌上的論文,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已經完全脫胎換骨的女人。
忽然笑了:
「秦博士。」
秦淑儀沒有回頭。
「嗯?」
「我好像已經教不了你什麼了。」
秦淑儀的手指微微一頓,她終於轉過頭:
「什麼意思?」
徐雲舟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
「我該走了。」
實驗室里的空氣仿佛一下凝固。
秦淑儀愣了幾秒:
「這次……多久?」
她問得很輕。
可這句話出口之後,她自己便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上一次,徐雲舟也是這樣離開的。
然後她等了整整六年。
所以她以為,這一次也一樣。
六年,或者十年。
總有一天,他還會回來。
徐雲舟卻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三十二歲的女人,第一次有些不忍心告訴她答案。
可是最終,他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會在三十六年後重逢。」
秦淑儀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十六年?」
「嗯。」
徐雲舟看著她,緩緩說道:
「吳琇雲生命的盡頭,我們會在那裡再次見面。」
秦淑儀怔住。
「只是……」
徐雲舟停頓了一下。
「那個時候的我,會暫時忘記這一切。」
「我會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著,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見過你。」
秦淑儀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徐雲舟卻繼續說道:
「不過你不用擔心。」
「那次見面之後,再過半年,在鵬城,我會真正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