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儀聽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感覺到，這不是一個應該被追問的時刻。
而徐雲舟，已經看向了畫像中的杜清蘭。
畫上的女人端莊而沉靜，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溫柔。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畫布，穿透了時光，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與他的視線在空氣中無聲地交匯。
香爐里的三炷香已經燒到一半，灰白色的香灰靜靜地垂在末端，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畫像前繚繞盤旋。
徐雲舟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近乎荒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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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上的這個女人，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成為他的摯愛。
而他此刻，卻站在這裡，參加她的葬禮。
時間像一條首尾相接的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秦淑儀沒有打擾他們。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這次也是神讓我過來的。」
張徽絳收回目光：
「找誰？」
「美雲影業的方美玲女士，聽說她也在這裡。」
聽到這個名字，張徽絳忽然笑了。
她抬手，指向祠堂另一側：
「那你不用找了，就在那邊。」
秦淑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比自己還小上幾歲。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烏黑長髮披在肩後，正站在那裡和杜心源低聲交談。
可真正讓秦淑儀覺得奇怪的，卻不是她的年齡，而是她身上那種與年齡完全不相稱的氣質。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並不大，卻天然帶著一種讓人認真傾聽的力量；偶爾抬起眼睛，那雙眸子裡更是會閃過一絲銳利。
那不是一個二十歲女孩該有的眼神。
更像是一個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見過無數風浪的人。
秦淑儀怎麼都無法把眼前這個年輕女人，與徐雲舟口中那個後來叱吒港島娛樂圈、被無數人稱為「娛樂教母」的方美玲聯繫起來。
忍不住低聲問：
「她就是方美玲？」
張徽絳笑著點頭。
「對，你找的人，就是她。」
她頓了頓，又笑著說道，
「去吧。」
說完，他又沖方美玲招了招手。
「美玲。」
方美玲轉過頭：
「張先生，有事？」
她的目光落到秦淑儀身上，帶著幾分疑惑。
張徽絳笑了起來。
「給你介紹一個人。這位是秦博士，哈佛大學的博士研究生，專門做基因方面醫學研究。」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她這次來，是來圓你的夢的。」
方美玲明顯怔了一下。
隨後，她看向秦淑儀，主動伸出了手。
「秦博士，謝謝。」
秦淑儀連忙握住她的手：
「不用客氣。」
她想了想，又認真說道：
「其實我還應該感謝您。」
方美玲愣了一下。
「感謝我？」
「對。」
秦淑儀點頭，
「如果不是您這些年對國內教育和醫學事業的資助，我也不一定有機會來到米國，更不可能進入哈佛繼續學習。」
方美玲怔了一下。
她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三賢圖。
又看了看秦淑儀。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
難怪當初那個「修鍋的」會特意交代，讓她定向資助滬上醫科大學。
她當時只是覺得，徐雲舟希望自己替他做一些對大陸有意義的事情。
她甚至沒有想過，這筆捐贈竟然會在幾年之後，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一個來自大夏的年輕醫學研究者。
一個即將幫助她完成夢想的人。
還有牆上那幅三賢圖。
所有事情，仿佛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被一隻無形的手安排好了。
方美玲看向秦淑儀，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看來，他真的什麼都算到了。」
秦淑儀沒有說話。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徐雲舟，在意識里問：
「神，您有什麼話要我轉達的麼？」
徐雲舟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美玲身上，神情有些複雜。
因為他知道，此時距離自己離開方美玲的副本，其實還沒有過去太久。
算起來也就三四天，她明顯憔悴了不少。
而有些重逢，太早了，反而比等待更加殘忍。
……
接下來的事情，在香幫的安排下進行得非常順利。
秦淑儀進入醫院後，先為方美玲進行了系統性的身體檢查。
從基礎生理指標，到生殖系統狀況，再到當時能夠進行的各項輔助生殖相關檢測，她一項項認真記錄。
而真正讓她震驚的，是那份來自民國時期、被香幫保存至今的遺傳物質。
那東西被保存得極其謹慎。
秦淑儀戴上手套，經過多次處理之後，終於獲得了能夠用於檢測的樣本。
儀器旁，秦淑儀盯著檢測結果看了很久。
眉頭越皺越緊。
徐雲舟站在她身邊：
「怎麼了？」
秦淑儀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道：
「神，這份遺傳物質……很特別。」
「哪裡特別？」
「它的某些遺傳特徵非常罕見。」
她指著屏幕上的數據，眼神中帶著明顯的疑惑。
「而且……」
「裡面好像藏著某種東西。」
徐雲舟一怔。
「什麼東西？」
秦淑儀搖了搖頭。
「我說不上來。」
她盯著那些數據，像是在面對一道完全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題目。
「它不像普通的遺傳信息。」
「更像是……」
她停頓了一下。
「一個密碼。」
在幾十年後，秦淑儀的助手李敏同樣也發現了這一串密碼。
她以為自己掌握了超人的基因，勝人一等，卻不知道早在八十年代，她的導師就已經接觸過這一切。
徐雲舟沉默了。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笑：
「那就先記下來。」
秦淑儀抬起頭：
「您知道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這一次，徐雲舟沒有裝神秘。
他是真的不知道。
……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秦淑儀開始全力投入這項研究。
她結合徐雲舟提供的超時代醫學資料，對方美玲的身體狀況進行了重新評估，同時參與了輔助生殖方案的制定。
1986年的醫學條件遠沒有後世成熟。
每一步都充滿風險。
每一次嘗試，都可能失敗。
可有徐雲舟這個來自未來的人在旁邊不斷糾正方向，再加上秦淑儀本身紮實的醫學基礎和科研能力，這項在當時看來近乎不可思議的計劃，最終還是一點點走向了成功。
當檢查結果最終出來的時候，秦淑儀看著手裡的報告，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她抬起頭。
「成功了。」
徐雲舟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成功了？」
秦淑儀點點頭。
「方總成功受孕了。」
徐雲舟站在那裡，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了一眼方美玲，又看了看那份檢查報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誕的念頭。
原來……
自己還真的全程參與了徐凱瑤的誕生。
從最開始的緣分，到如今親自安排她母親的治療，再到這個孩子最終來到這個世界。
自己果然是她當之無愧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