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地中海之後，沿著海岸線往東深入，環境變化得很明顯。
海水通透澄澈，呈現乾淨的青藍色。水流比直布羅陀海峽裡面要穩定很多，船隻的密度也大幅下降，整片海域顯得平緩、溫和。
在西班牙東岸的淺水區，海底是平緩的沙質斜坡，長著大片大片的海草。
這裡的海草和其它地方的海草好像都不一樣，或許是地中海的特有物種。
其它地方的海草主要就兩種形態，一種葉片細細的長長的，長得像綠色的圓麵條，另一種葉片扁扁的薄薄的，和韭菜基本上一樣。
這裡的草的葉片更寬，更厚，和周寧小時候吃過的那種一長條的捲起來的泡泡糖的寬度和厚度很類似，並且它的質地很堅韌，當這些海草拂過身體的時候，明顯能感覺它比別的海草要粗糙很多。
往下看，它們的根莖也很奇怪，不像草的莖，倒像木頭，呈深褐色，非常結實，和小樹根似的。
對海洋里的小生物來說，不同類型的海草似乎沒什麼區別，這片海草里同樣躲著好多的小魚和貝類。
周寧和朋友們在海草叢中穿梭游弋，遇到這些魚和貝類就抓過來吃掉。
海洋是十分富饒，但是陸地上就剛好相反了。
山脈緊貼著海岸線拔地而起，山體是火山岩與黃褐色的土地，幾乎看不到高大的樹木，看上去有點光禿禿的。
人類的城市和耕地只能蜷縮山和海的夾縫中。或許是因為交通不方便，或許是因為緊靠的山都太荒蕪，這片沿海的城市規模都偏小。
一路向東遊動，岸邊那些狹窄的平坦的土地上，紅瓦白牆的房屋和黃綠的方形田地漸漸地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白色、灰白色的方塊。
方方正正的灰白色塊沿著土地成片地蔓延，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某一座城市的時候，周寧發現基本上整座城市所有的平地都已經被詭異的白色和灰色方塊覆蓋了，屬於人類的房子少得可憐，在外圍擠成一團。
這白色的大方塊範圍這麼大，而且每一個的形狀都很規則，周寧能確定，肯定是人類搞的鬼，要麼是什麼特殊的建築，要麼是什麼特殊的設備。
可到底是什麼呢？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在周寧期盼的目光下，瓜頭鯨和老真海豚同時望向陸地。
片刻後，瓜頭鯨和老真海豚同時搖頭。
但周寧還沒徹底死心。
瓜頭鯨說不知道肯定是不知道，老真海豚就不好說了。這老傢伙怪會偷懶，說不定知道但是懶得說呢！
周寧和瓜頭鯨對視一眼，開始繞著它一邊大聲唱歌一邊轉圈圈。
老真海豚在它們的包圍下四處狼狽地逃竄，一邊跑路一邊大喊：「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追我趕了一分鐘仍然沒結果，估計老真海豚也是真的不知道，周寧和瓜頭鯨才終於放棄。
得不出答案，它倆抓心撓肝的難受，開始沿著城市遊蕩試圖尋找線索。
很快，它們發現兩個奇怪之處。
一是近岸的海面上漂浮著很多破爛的塑料薄膜，二是這個奇怪的城市居然有個很熱鬧的港口。
碼頭上堆滿了貨櫃，海上不斷有貨船進出，岸上則是叉車和貨車來來往往，並且更詭異的是，這裡的貨櫃也是白色的，連卡車的車廂都是白色的。
周寧和瓜頭鯨更好奇了。正常碼頭的貨櫃都是紅色和藍色居多，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到處都是白色呢？
為了尋求答案，周寧和瓜頭鯨順著貨櫃運送過來的方向，冒險深入港口，來到一片貨物堆場。
這裡堆滿了整齊的彩色塑料周轉箱，箱子裡面的東西也用白色的泡沫紙包裹著，看不清是什麼。
不過，周寧好像隱約聞到一股甜瓜的香味。
她繼續沿岸深入，從另一堆塑料筐里傳來一股西紅柿味，再往裡，又是甜椒味。
這久違的蔬菜和水果的氣味讓周寧十分懷念，她在海面上露出鼻孔貪婪地呼吸。旁邊瓜頭鯨對這種從沒聞過的，有點發甜、有點青澀的陌生的味道特別好奇，也把呼吸孔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換氣。
沉醉在蔬果的清香中，周寧心滿意足地破案：「我知道了。」
她遠遠看著那些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整座城市的白色方塊，篤定道：「那是人類種菜的塑料大棚！」
老真海豚對人類的爛菜葉子爛果子一點興趣也沒有，瓜頭鯨反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連連發問：「種菜是幹什麼？大棚是什麼？為什麼要用大棚種菜呢？」
周寧對種地不怎麼了解，但她是湖北人，湖北農村用大棚的可不少，瓜頭鯨這個問題也算是問對人了。
據她所知，大棚基本上是用來種反季節蔬菜的。
冬天的時候，大棚裡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特別溫暖，能讓怕冷植物不會被冷死。夏天的時候，大棚又可以防曬，農民會在塑料大棚上面搭一層黑色防曬的網子，讓怕熱的植物不會熱死。
周寧按自己的理解解釋了一通，瓜頭鯨若有所思地點頭，最後得出結論：「人類真傻！熱的時候就往北極遷徙呀！冷的時候再南下不就行了？還費勁搞這——麼多大棚，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嘛！」
這話說的，周寧又是感覺挺唏噓的。
在瓜頭鯨眼裡，海水是流動的，溫度是流動的，它自己理所當然也可以是流動的。
但是人類往往就很容易被各種東西綁定住。哪怕一睜眼就看得到頭的生活乏味、並且也可能存在許多困難，但是一睜眼就要面對未知的困難的生活更加令人恐懼，因此人類往往很難流動起來。
周寧上輩子就是出於這樣的恐懼一直沒有辭職，現在她放棄了上輩子曾經擁有、曾經渴望擁有的一切，沒有家、沒有社保、沒有穩定的食物來源，到處顛沛流離，然後發現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她完全樂在其中。
當海豹很好，不過這片漂浮著甜瓜和西紅柿氣味的陌生港口又一次讓她想起她作為人類時的親人和朋友。她沒能像海豚老師那樣很好地處理自己的死亡，走得倉促又潦草，所以她至今仍然時不時擔心，擔心自己留給生者的會不會只有遺憾和悲痛。
她抬起頭，遙望東南方，蘇伊士運河就在那個方向。
她想，到時候得試試穿越蘇伊士運河，這樣就可以繞過整片非洲大陸，就可以早點到中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