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瓦爾巴群島。
極地的中午日光極強。連海面冰層的反光都是刺眼的。
這個時段水溫會相對比較高，鯨類普遍都下沉到了更深的海域避熱，只偶爾浮上來緩一口氣。整個峽灣異常安靜，好像能聽見冰層融化的滴水聲。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這是陳攀一天中最閒的時候。
她吃了飯喝了水，拿出手機。
她所在的遠端觀測點沒有地面基站，全靠專用衛星天線聯網，每個月的流量配額還有限，她刷不了短視頻，逛不了社交軟體，她在手機上劃拉了兩下，玩了會提前下好的小遊戲，覺得無聊，又把手機揣回兜里。
一進入無事可做的狀態，她心裡的焦慮立刻不可抑制地湧上來。
她的同門大部分都在北極黃河站，扒一下課題組往年的數據，需要的時候補一點常規觀測就足夠了，她卻不得不獨自一人守著這個野外的小屋，做定點連續岸基觀測。
沒辦法，她不一樣。
人家要麼是只需要一篇普通期刊就能畢業的碩士生，要麼是手裡早已經有獨家原始數據、博士主線論文框架早已定型的師哥師姐。
她手裡還沒有任何產出，但偏偏她又是直博生，如果畢業不了，她讀博這幾年全部白費，她只剩個本科學位。
在讀博前，她一直覺得做研究沒什麼難的，找點數據，做點相關性分析，寫點故事，不就行了嗎？但輪到她自己開題的時候才發現並不是這樣。
已有的歷史數據早被不知道多少碩士博士啃過多少遍了，根本沒有明顯的研究空白，她準備的好幾個選題都被說「創新度差」「質量不高」，反覆修改了好久，最後定了「冰情變化對母鯨-幼鯨交流信號的影響」的選題，才終於得到了「創新點明確」「缺口清晰」的評價。
開題答辯通過了，但陳攀仍然焦慮。因為創新的代價是沒有任何歷史數據。沒有數據，她的文章照樣寫不出來，她還得想辦法弄數據。
所以她必須來這個偏遠的觀測點駐守，抓住今年野外的窗口期。
現在她已經在這個觀測點停留兩天了，情況不算難，但說順利也不怎麼順利。
冰情數據有衛星檢測不用她操心，她成功標記了幾對穩定活動的弓頭鯨母子，水聽器全天自動採錄，聲學素材也不缺，可是這群弓頭鯨很少上浮，有效的目視影像遠遠不夠。
獨居值守、與世隔絕、冰天雪地、物資侷促，她咬咬牙都能忍受，但是數據不夠是真讓她難受。
萬一整個野外季結束她還沒有得到數據鏈，萬一她收集到的數據不成體系，萬一數據提示無顯著行為規律……總之隨便出點岔子，她的課題方向就廢了，等於她前兩年所有文獻積累、開題打磨、野外籌備全部清零。
想到這，陳攀焦慮地坐不住了。
她帶上望遠鏡、相機、三腳架、記錄本，沿著小路前往高處的觀測點。
在觀測點等了兩個小時，海面上終於有了動靜，一大群弓頭鯨從南側游來。
先是兩個灰色的小點，然後越來越多，它們沿著冰緣線緩慢前進，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其中有三隻個頭小小的幼鯨，兩隻緊緊貼著母鯨的側腹，另一隻稍大些，也更活潑些，在母鯨周圍遊動。都是陳攀標記過的母子組合。
她立刻開始錄製視頻，同時記錄時間、位置、朝向、數量等信息。
鯨群緩慢地巡遊，活潑的幼鯨不知道被什麼吸引了，獨自潛入了水中，等陳攀再觀察到它上浮換氣的時候，它已經獨自離群有一段距離了。
沒來得及觀測到幼鯨回到鯨群，陳攀敏銳地發現，風向變了。
西邊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厚、變低，海面風暴急劇抬升，浮冰在水流的推搡下相互擠壓，冰縫快速地閉合，原本聚集的弓頭鯨群四散而去，紛紛潛入水下。
所有情況都預示著，風暴要來了。
崖台觀測點沒有遮擋，也沒有躲避空間，陳攀不能冒險繼續蹲守了，立刻收起設備撤離，沖向山下的小屋。
回到木屋後，她按照準則一項項完成防風避險操作：鎖緊加固雙層防風木門、落下防凍遮光擋板、閉合戶外設備接口、啟動柴油發電機穩定供電，維持室內溫度、逐一檢查衛星通訊天線完好且信號正常，確保緊急聯絡通道暢通。
風聲咆哮著，外圍的世界似乎正被狂風撕扯，海浪聲、浮冰被擠壓時發出的咯吱聲響成一片。
坐在牢固溫暖的小屋裡，陳攀忍不住想到那頭離群的幼鯨。
風暴來了，它還能順利回到母鯨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