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一路向南，暴風鸌仍然和它同行。
土地看上去無邊無際，乾燥的空氣里充滿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聞不到絲毫屬於海洋的氣息。
身經百戰的海鷗對此已經習慣了，只要有吃的有喝的沒有天敵，它不介意環境的變化。
海鷗比較在意的是暴風鸌。
根據海鷗的判斷，現在向西或者向東應該很快就能到達海洋了，可是這隻暴風鸌不知為何和自己一樣一直向南飛行。而且海鷗覺得，像暴風鸌這種一直在遠洋生活的鳥對陸地肯定是很不習慣的。
可是每次它扭頭注意到暴風鸌，對方都是一副自信傲慢的神色，海鷗於是覺得不必替它操心，可能這隻暴風戶也有它的鳥生規劃吧。
現在是下午，離吃玉米已經過去小半天了，海鷗肚子有點餓，再一次開始左顧右盼，搜尋食物。
找食物的時候，海鷗情不自禁地再看一眼暴風鸌。
從昨天相遇開始，海鷗就一直沒看到暴風鸌吃東西，甚至它還從肚子裡倒吐出一大口油。此時海鷗肚子都咕咕叫了，這傢伙卻還仍然不慌不忙，好像根本沒打算捕食。這麼耐餓，海鷗覺得它還真有點厲害。
搜索了片刻，海鷗注意到一片收割後的麥田。
破碎的麥稈鋪滿地面，一簇簇殘留的麥茬從裡面戳出來，被太陽曬得乾枯發黃。能看到縫隙里藏著遺漏的麥粒，隱約還能看到蝗蟲帶著短短的觸鬚的頭和金龜子油光發亮的背殼。
海鷗降落在麥茬之間，腳蹼踩在被打碎的麥稈上，發出很好聽的咔嚓聲。
它低頭，精準地叼起一隻躲起來的蝗蟲。
掰掉蝗蟲多刺的後小腿和沒有肉的頭，海鷗把蝗蟲放進嘴裡嚼嚼嚼。
一咬就爆漿，帶著青草味的汁水湧出來，回味稍稍有點苦。
海鷗邁動腳蹼，咔嚓咔嚓地在田地里走了兩步，又一低頭，叼起一隻金龜子。
去掉厚重光滑的甲殼，海鷗把金龜子放進嘴裡嚼嚼嚼。
肌肉挺緊實的，腹部湧出黏膩的漿液，帶著濃厚的土腥味。
兩種昆蟲的蛋白質含量都不錯，口感也還可以，只是味道差了一些。
雖然沒有人類的食物味道豐富香氣濃郁，但就像海鷗的朋友北極燕鷗曾說的，這些食物帶著「自然的氣息」，作為吃多了人類食物之後的調劑還是不錯的。
海鷗正在仔細品味金龜子的餘味，周圍傳來一陣響動。
它抬頭一看，是那隻剛好同路的暴風鸌也降落下來了。
發現海鷗的注視，暴風鸌清清嗓子，主動開口道：「我知道這些地方的這些蟲子是可以吃的，你要是肚子餓了可以試試。」
海鷗感覺暴風鸌還挺好心的，就是提醒得太慢了，它早都吃了好幾個了呢。
回復暴風鸌一陣友善的嘎嘎聲之後，海鷗回過頭，繼續開心地在一踩就會響的麥田裡蹦蹦跳跳，時不時叼一口蟲子吃。
暴風鸌也和它一樣，在麥茬裡面翻翻找找。
沒多久，正在快樂進食的海鷗突然聽到yue的一聲。
海鷗順著動靜望過去，正好看到暴風鸌皺著臉吐出兩片嚼不爛的金龜子硬殼。
暴風鸌看了一眼海鷗，擰眉道：「陸地上的食物真噁心，那個黃色的蟲子很多刺，扎嘴，這個圓圓的蟲子殼太硬，不能消化。咬下去還會有味道像爛掉了的泥巴一樣的臭汁爆出來。我們再餓都不應該吃這種垃圾，我勸你也別吃了，等到了海洋里，我抓魚給你吃。」
暴風鸌的話讓海鷗稍微沉思了一秒。
它想到自己曾經吃過的那些人類的食物。酸甜苦辣的，味道各種各樣，口感各種各樣，造型也各種各樣。
不同的食物擺在海鷗面前，海鷗當然會願意去吃那些美味可口的頂級食物。可是如果讓它不再吃這些自然的、單調的，乾巴巴的玉米和充滿腥氣的蟲子的話，它又覺得好像會缺了些什麼。
海鷗認真道：「蟲子吃起來確實很一般，但是也沒有那麼壞嘛。海洋是海洋的味道，陸地是陸地的味道，什麼味道都能嘗嘗，也挺好的捏。」
暴風鸌不再說話了。海鷗低頭又吃兩口，拍拍翅膀起飛。吃了這麼多蟲子，海鷗現在想喝點水了。
海鷗在廣闊的農田中再一次搜尋，在一片牧場邊緣找到了一些給牛喝水的水槽。
海鷗降落下來，腳蹼緊緊摳住水槽邊緣，低頭正準備啄水，暴風鸌也降落下來。
它和海鷗打招呼：「哎呀，我有點口渴了。你也想喝水？好巧哦。」
海鷗點點頭，輕啄兩口之後開始大口狂炫。
這裡的水雖然面上飄著幾根被風吹進去的乾草，但整體還挺清涼，喝起來比一些河水或者湖水要乾淨多了。
另一邊，暴風鸌也低頭開始喝水，但水一入口，它就開始甩頭，喝一口甩半口，海鷗在旁邊看著好累不說，還被甩了一身水珠。
「你沒事吧？」海鷗看向它。
海鷗們平時是淡水鹹水都能喝的，但是鹹水喝進去之後還會在身體裡過濾一次，喝起來怪累的，所以海鷗們都是有淡水就優先喝淡水。
牛的水槽里的水確實有一些異味，但乾淨又不咸，海鷗覺得挺好的。它忍不住又為陸地上的水源辯解一句：「但是它很好吸收呀，而且也能滋潤你的喉嚨，其實挺好的。你真受不了就趕快去海邊嘛。」
暴風鸌不知為何，不說話了。
海鷗吃飽喝足之後，天色已晚。於是它不著急趕路了，開始尋找休息的地方。
它爬升高度，在附近飛了一小圈，看到有個淡水水庫，於是朝著水庫飛去。
海鷗停在水庫中央，安穩地浮在水面上。
這裡離岸有很長一段距離，不用擔心任何陸地上的東西的打擾。
肚子裡飽飽的，身處安全的棲息點，海鷗的困意一下子就上來了。
閉眼之前，它看到暴風鸌似乎也發現了這個好點位，同樣降落在它附近。
還真巧，海鷗想。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對暴風鸌說了句：「晚安。」
暴風鸌驕傲地漂浮在水面上，也回了句「晚安」，但它並沒有要睡覺的意思。
淡水的浮力比海水要小一些，它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時不時腳蹼就要划動一下，根本不敢閉眼。
而且水裡不斷冒出詭異且陌生的腥味，直往它鼻腔里鑽，讓它很不適應。
可是它又不敢輕易離開，海鷗選這個地方休息，肯定有它的道理，萬一離開之後遇到危險怎麼辦呢！
暴風鸌就這樣在水庫里煎熬地看著天空漸漸變成黑色，又漸漸地變亮，一夜無眠。
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暴風鸌覺得一陣恍惚。
在陸地上的日子太煎熬了，它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到海洋里呢？
它要不要……放下屬於遠洋海鳥的尊嚴，向這隻傻乎乎的海鷗問問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