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粗糙的言語,就像是重錘一般,直擊沈伯文的內心。
沈伯文收起鋼筆,從彈藥箱上站直了身子,撣去中山裝下擺沾染的草灰。他看著眼前這位光著膀子、大口咀嚼著牛肉的漢子,眼神中多了一抹濃重的敬意。
不僅是他,站在一旁的林薇同樣在飛速記錄著,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眼。
在接下來的三四天時間裡,這支來自大後方的記者團拒絕了司令部安排的小灶,也沒有要求任何特殊對待。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梭在陳默麾下的各個防區。
在這裡,他們聽不到那些在山城裡司空見慣的官樣文章,聽不到虛無縹緲的口號。
他們看到的是按時發放到士兵手裡的足額軍餉,看到的是野戰醫院裡用真金白銀換來的盤尼西林,看到的是官兵們圍在同一個鍋里撈白菜燉肉的融洽。
每一次走訪,都在不斷刷新著他們對這支精銳之師的認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
陳默在司令部外簡單的擺了一桌清茶,送別了這群大有收穫的記者。
沈伯文在上車前,雙手緊緊握住陳默的手,再三保證,一定會用手裡的筆,將南昌將士最真實、最特別的一面呈現給全國的百姓。
送走記者的汽車後,陳默轉身走回院內,還未及坐下喝口熱茶,陸明便面帶喜色地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總座!新編69軍的先頭部隊到了!」陸明站定身子,乾脆利落地敬了個禮。
陳默聞言,將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整理了一下軍容,邁步向外走去。
「走,去迎一迎咱們最大的功臣。」
這句話陳默可沒有說錯,如果沒有69軍在張古山一線圍困第6師團,南線的作戰行動不會那麼順利。
南昌城外,大路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和維持秩序的士兵。
戴安瀾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陳默面前,身姿挺拔,敬禮的動作乾淨利落。
「報告總座,新編69軍奉命歸建!修水河北岸佯攻任務已圓滿完成,請您指示!」
陳默上前一步,雙手握住戴安瀾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著對方軍裝上還未洗去的硝煙痕跡,滿意地點了點頭。
「學長,這一仗你們在側翼打得漂亮。若是沒有你們像釘子一樣死死扎在日軍的增援路線上,咱們在南昌城裡也不可能如此從容地包餃子。」
「總座謬讚了,主要是手底下的弟兄們爭氣。只是小鬼子跑得太快,屬下這仗還沒打過癮。」戴安瀾臉上露出一抹略帶遺憾的笑意。
陳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下達了全軍修整的命令。
至此,參與南昌會戰的中央警衛集團軍各部,已悉數歸建。
當天下午,司令部內。
張世希將一份經過反覆核對、足有十幾頁厚的文案放在了陳默的書案上。
「總座,這是按照您的意思,整理出來的南昌大捷詳報。若是沒有什麼遺漏,屬下這就安排通訊處向軍委會和各戰區長官司令部發報。」張世希雙手撐在桌面邊緣,輕聲說道。
陳默拿起文案,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這份捷報條理分明,囊括得極其詳細。第一部分開門見山,直接匯總了本次戰役的總體戰果。
殲滅日軍第106師團及101師團大部,累計擊斃擊傷敵軍近三萬餘人。繳獲長短槍枝兩萬餘把,各類火炮上百門,輜重彈藥無數。
第二部分則是將這些戰果拆分開來,分發到各個參戰部隊的頭上,誰負責主攻,誰負責打援,誰在哪個高地斃敵多少,一目了然。
哪怕是那些協助作戰的友軍部隊,也都得到了一筆極為可觀的戰功。
翻到最後一頁的物資繳獲清單時,陳默的目光停留在了中間的一行字上。
那裡赫然寫著:完整繳獲日軍九四式超輕型戰車,三輛。
「世希啊。」陳默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抬起頭看向張世希,「關於這三輛戰車的記錄,就只有這一句話?」
張世希會心一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您不是吩咐過嗎?咱們只管報帳,不管分配。咱們不說自己留著,也不說要上交軍政部,就這麼明晃晃地掛在單子上。」張世希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這就對了。」陳默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東西就在這單子上擺著,誰看了都得流口水。至於他們想拿什麼東西來換,那就看他們的誠意了。」
「去吧,給山城的老爺們報報喜。」陳默揮了揮手。
張世希站起身,拿起文案快步走向了機要室。
……
兩個小時後。山城,委員長官邸。
初春的霧氣籠罩在半山腰,讓這座抗戰中樞顯得有幾分陰冷。
「好!很好!非常好!」校長將電報拍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軍政部部長何敬之等人,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振奮。
「雖然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建制完整地抹掉日軍一整個師團。但近三萬多頭鬼子的性命,這是實打實的戰果!這下子,我看那些在報紙上唱衰中日戰局的文人,還有什麼話好講!」
何敬之也陪著笑臉,上前奉承了兩句。
「委座說的是,陳將軍此次在南昌布下大局,一戰定乾坤,實乃黨國之幸。這份戰報要是明天刊登在各路大報上,必然能極大地鼓舞全國軍民的抗日士氣。」
校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後又拿起電報,饒有興致地看起了後面的繳獲清單。
一開始,看到那些步槍和機槍的數字時,校長只是微微點頭。他知道陳默那邊向來富裕,這些常規武器多半會被陳默自己消化掉,或者拿去跟地方軍閥做交易,這些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戰車?」
聽到這兩個字,站在對面的何敬之頓時來了精神,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