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自邁步向前，帶著張世希將這群「榜一大哥」一路送出了戲院大堂。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際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紫紅色。看著這幾位雜牌軍將領翻身上馬，帶著隨從滿載希望而歸的背影，陳默轉身走回院內。
張世希將幾張匯總好的帳目單遞了過來，有些感慨地說道：「總座，這一把咱們可是賺大了。」
「這就是亂世里的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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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看了一眼單子上的總數，滿意地將其遞迴給張世希，「等老陸那邊也兜售完畢，分出七成，按照白天說的發給全集團軍的弟兄們。剩下的直接入庫，吩咐下去，從今天晚上開始讓城防部隊加派雙崗，打贏了仗也絕不能鬆懈。」
「明白！」張世希立正敬禮。
……
夜幕徹底籠罩了南昌。
寒風穿過城東那些殘破的磚瓦廢墟，發出低沉的嗚咽。不過今晚的城東駐地，並沒有多少寂靜的氛圍，取而代之的是跳動的火光和一陣陣歡笑。
清理出的大片空地上，燃起了十幾堆旺盛的篝火。
新編67軍第8師，第801團三營七連的百十號弟兄，正圍坐在火堆旁。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燃燒的煙味，還有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濃郁肉香。
幾個架在火上的搪瓷盆里，煮著白菜和日本牛肉罐頭。那上面漂浮的一層黃澄澄的牛油，看得這群平時幾個月見不到葷腥的漢子們直咽唾沫。
連長趙猛沒穿上衣。
他光著膀子，背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中心還隱隱透出幾分紅色的血印。
他就那么半趴在一個木箱子上，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瓷碗，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著混合了牛肉的濃湯。
「連長，您慢點吃，鍋里還有呢！」新兵趙三水端著半缸子熱水湊了過來，臉上洋溢著知足的笑。
「去去去，老子昨天剛挨了三十軍棍，這會肚子裡正空著呢，不多吃點怎麼補得回來！」趙猛沒好氣地笑罵了一句，又大口咬了一塊浸滿湯汁的雜糧饅頭。
就在這時，幾個人影從火光照不到的暗處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警衛員，後面跟著的，正是《中央日報》的主編沈伯文，以及女記者林薇。
經過一下午的走訪，他們已經轉了半個南昌城的營地。他們看到了修築工事的連隊，看到了在野戰醫院包紮的傷兵，這七連是他們行程中的最後一站。
「沈主編，這裡就是七連的營區了。」警衛員停下腳步。
趙猛聽到動靜，把碗放在箱子上，作勢就要站起來。背上的傷口一牽扯，疼得他呲了呲牙。
「別別別，長官有傷在身，切莫多禮！」
沈伯文趕緊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趙猛的肩膀，隨後自己也不嫌髒，直接在旁邊的彈藥箱上坐了下來。
借著跳動的篝火，沈伯文打量著眼前這位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又看了看他背上那顯眼的紗布，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
下午去別的地方採訪，聽別的軍官提過一嘴，說今天城東有個連長帶頭私藏戰利品，被陳將軍當街扒了衣服打了三十軍棍，應該就是眼前這位了。
「趙連長，鄙人沈伯文，《中央日報》的主編。今晚過來，是想和弟兄們聊聊。」沈伯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溫和。
林薇拿出筆記本，拔出鋼筆，準備記錄。
「嗐，記者同志，俺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大道理。」趙猛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油漬，咧嘴一笑，「您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就是。」
沈伯文組織了一下語言。
「趙連長，我聽說……今天白天在清理戰場的時候，您受了軍法處置？」沈伯文試探性地問道。
換做在別的部隊，當著手下弟兄的面被上峰打了，這連長絕對覺得顏面掃地，甚至會在私底下破口大罵上峰不近人情。沈伯文很想知道，這位連長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心理狀態。
哪知道趙猛聽到這話，不僅沒有惱怒，反而十分坦蕩地拍了拍大腿。
「沒錯！是總座下令打的，憲兵掄的棍子，那叫一個結實！」趙猛回味著背上的疼痛，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你……心裡就沒怨氣？」沈伯文愣了一下。
「怨氣？我怨個娘個腿啊！」趙猛粗著嗓門，唾沫星子橫飛。
他轉過身，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指著周圍那些正在火光下端著碗的弟兄。
「沈主編，我是個粗人說話有些難聽，咱們以前是雜牌部隊。打個勝仗不容易，就想著順點鬼子的金表、大洋，好給家裡改善改善生活，這是咱們窮慣了的毛病。」
趙猛用指節敲了敲自己坐著的木箱子。
「可咱們總座是怎麼教導咱們的？他說咱們是國家正規軍，不是長官的私兵！繳獲的東西拿去換錢，是用來買藥救命的，是用來給陣亡弟兄家裡發撫恤的！」
趙猛越說越激動，眼眶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些許紅光。
「記者同志，你知道嗎？咱們總座定下了規矩，只要在中央警衛集團軍戰死，家裡立刻給發一百塊現大洋安家費，以後每個月還有撫恤金髮放！專人送回家！」
趙猛這番話，讓沈伯文和林薇都愣住了。一百塊大洋，在當下的國軍各部隊裡，絕對是一筆天價撫恤金。
「所以這三十棍子，老子挨得心服口服！」
趙猛伸手從旁邊的紙箱子裡摸出一個空的牛肉罐頭鐵皮盒，遞到沈伯文面前。
「您再看看這個。白天打完了我，晚上總參謀長就派了護士來給我上藥，還拉來了幾箱子日本牛肉罐頭。說是總座特批，給咱們七連弟兄們補身子的。」
趙猛深吸了一口氣，環顧了一圈周圍安靜下來的士兵們。
「以前當兵那是當炮灰，現在跟著總座當兵，那是把我們當個人看！規矩大如天，但規矩里透著人情味。就沖這個，明天小鬼子要是再敢打過來，老子帶著七連這百十號弟兄，敢端著刺刀跟他們拼到最後一個人！」
大實話。
粗糙到了極點的大實話。
沒有一句「精忠報國」的口號，沒有一句華麗的辭藻。但這幾句略帶土氣的話語，卻像是醍醐灌頂，極大地震撼了沈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