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多少前線將領擠破了腦袋，花大價錢打點關係，就為了能在《中央日報》的頭版頭條上露個臉。
這位打贏了南昌戰役的最大功臣，竟然把送到嘴邊的名聲往外推？
但他們似乎也忘了，陳默可不僅僅只是打贏了第二次南昌會戰。
「將軍，這是為何？」沈伯文十分不解。
陳默撣了撣菸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達。
「因為你們採訪我，聽到的多半都是場面話。什麼運籌帷幄，什麼精忠報國。」
陳默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
「我是高級將領，我要顧及的東西有很多，要顧及各方勢力的平衡。我說出來的話，難免會有修飾的成分。」
陳默將手中的半截香菸按滅在簡易菸灰缸里，站起身來。
陳默伸手指了指門外的街道。
「去基層看看吧。去問問那些端著刺刀跟鬼子肉搏的士兵，問問那些剛剛包紮好傷口的連長排長。」
「去聽聽他們為什麼不怕死，去聽聽他們吃著什麼，穿著什麼，心裡盼著什麼。」
陳默轉過頭，看著眼神已經完全變了的沈伯文。
「只有這些人的心聲，才是這片土地上最真實的抗戰全貌。」
大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薇呆呆地看著陳默，連鋼筆的墨水滴在白紙上洇開了一大塊都沒發覺。
沈伯文深吸了一口氣，站直身體，鄭重其事地對著陳默鞠了一躬。
「將軍高義，沈某受教了。」沈伯文轉頭看向記者團成員，「收拾東西，我們下連隊！」
站在一旁的張世希立刻心領神會地走了過來。
「沈主編，諸位這邊請，我親自帶你們去下面看看。」張世希笑著做起引路人，「今天早上，我們第67軍剛在城東打掃完戰場，有幾個連隊打得尤為壯烈，你們正好去採風。」
陳默微笑著目送這群興致勃勃的記者離開。
整個下午的時光，都能聽見城內各處不時有歡呼雀躍的聲音傳來。
這年頭報紙和廣播就是傳播的媒介，誰不想有一天能夠登上報紙，哪怕不是頭版頭條，這輩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下午的時光在忙碌的軍務中悄然流逝。
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被遠處的余煙燻染成了一種暗紅色。
南昌城門口，一陣密集的腳步聲混合著騾馬的嘶鳴傳來。
王哲穿著一身滿是塵土的軍裝，快步走到站在關卡前的陳默面前，立正敬禮。
「報告總座！新編第67軍第1師、第6師已悉數歸建，前來接防南昌！」
陳默回了個軍禮，伸手拍了拍王哲的肩膀。
「辛苦了，這一路撤下來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小鬼子都被咱們在南昌打破了膽，哪裡還敢追擊。」王哲咧嘴一笑。
陳默點點頭。
王哲的話音剛落，便向旁邊錯開半步，讓出了身後的視線。
夕陽的餘暉灑在殘破的南昌城門前，幾匹高頭大馬被警衛員牽到了路邊。
幾名穿著將官軍服、風塵僕僕的軍官，正笑容滿面地順著進城的大道快步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材不高，但步履生風，那張透著幾分精明與豪爽的臉，陳默再熟悉不過。
正是第二十七集團軍的總司令，川軍大佬楊森。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當然知道楊森會來，那封密電發出去，以這位川軍老哥護食又貪財的性格，肯定是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
只不過陳默確實沒想到，楊森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他身後還跟著好幾張稍顯陌生的面孔。
「哎呀，謙光老弟，恭喜恭喜啊！」
隔著老遠，楊森就抱起了雙拳，爽朗的笑聲在城門洞裡迴蕩。他快步走到陳默面前，身子挺直，十分鄭重地敬了個軍禮。
陳默立刻抬手還禮，臉上浮現出熱絡的笑容，往前迎了兩步。
「子惠老哥，你這堂堂集團軍總司令，不在駐地好好歇著，怎麼跑到我這兵荒馬亂的南昌城來了？」陳默握住楊森的手，語氣里透著幾分親近。
楊森緊緊握著陳默的手搖了晃，壓低了幾分嗓音，眼中滿是感激。
「謙光老弟，做哥哥的要先謝過你啊！之前在永修，文田走的時候可是給哥哥留了不少好東西，讓我們阻擊日軍有了更大的底氣。」
「都是打鬼子的友軍，說這些就見外了。」陳默順水推舟地笑了笑，目光隨即落在了楊森身後的幾人身上。
楊森是個妙人，立刻鬆開手，側過身子當起了引路人。
「來來來，謙光老弟，我給你介紹一下。」楊森指著身邊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的中年將領，「這位是第78軍的軍長夏首勛夏老弟，他是代表王陵基司令，專門跑來向你道賀的。」
夏首勛上前一步，立正敬禮，神態十分恭敬。
「長官威名，如雷貫耳！這次南昌大捷，真是揚我國威。王長官特意囑咐卑職，一定要親自來向陳將軍討教打勝仗的秘訣。」
陳默回以軍禮，微微頷首，心中跟明鏡一般。
討教秘訣是假，聞到了武器裝備的腥味，跑來求購才是真。除了夏首勛，後面跟著的幾位，有滇軍的代表，也有幾支地方雜牌軍的師長。
有些人是楊森通過內部消息拉來的，有些人則是聽到了陳默故意讓陸明散播出去的風聲，聞著味兒自己找上門的。
在陳默眼裡，這些人都不是來賀喜的，而是行走的財神爺。
只要不是日本人，不是出賣祖宗的漢奸，誰來他都夾道歡迎，前提是得帶足了真金白銀。
「諸位遠道而來，我不勝榮幸。」陳默目光掃過眾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城門口風大，諸位請隨我到司令部歇息，咱們邊喝茶邊聊。」
一行人跟在陳默身後，朝著城內的方向走去。
沿途走過，街道兩旁那些全副武裝的中央警衛集團軍士兵，暫新的德式鋼盔，油光鋥亮的衝鋒鎗，還有士兵們身上那股子經歷了屍山血海沉澱下來的肅殺之氣，讓夏首勛等人看得直咽唾沫。
楊森倒是司空見慣了，畢竟經過幾次「交易」，他手裡的武器裝備已經換了一茬。
相比之下，夏首勛這些人手裡那些打一槍卡兩次殼的漢陽造，簡直就跟燒火棍沒什麼區別。
（這裡有人會說，陳默是中將加上將軍銜，還會親自跑到城門口來迎接這些人？我想說的是：1、他本來是來接王哲的，恰巧趕上了；2、身為幾十萬人的「大家長」，要保證武器裝備的先進性，要保證弟兄們的吃喝、武器彈藥供應，以及犧牲後家屬們的撫恤，這些都是需要錢的。為了「掙錢」養家，我覺得沒什麼可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