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讓憲兵和督查隊收繳上來的那些黃白之物，金條、首飾、懷表，留著不能吃不能喝，你去後方找幾個靠譜的商人，按照市價稍微上漲一些，全部兌換成現大洋。」
「換好的大洋，三成直接存入咱們集團軍的金庫，留作以後的撫恤和購買物資。剩下的七成，一分不留，全數發給這次參與南昌戰役的弟兄們。打仗賣命，該給的賞賜絕不能含糊。」
陸明身子一正，啪地敬了個軍禮：「請總座放心，我親自去辦，保證每一塊大洋都清清楚楚！」
看著陸明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陳默轉頭看向窗外。
下午時分。
南昌城東的進城主幹道上，早已經被工兵清理得乾乾淨淨。道路兩側，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名中央警衛集團軍的士兵。
他們全都換上了暫新的灰藍色冬季軍裝，頭戴德式M35鋼盔，胸前掛著鋥亮的子彈帶。雖然許多人臉上還帶著硝煙洗禮後的風霜，甚至有些人手臂上還纏著繃帶，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很明亮。
陳默披著將官呢子大衣，裡面是筆挺的上將軍服，肩頭的三顆金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張世希陪同在他身側，時不時核對一下手腕上的時間。
滴滴——
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從遠處傳來。
三輛掛著中宣部和軍委會特別通行證的黑色福特轎車，在兩輛運兵卡車的護送下，緩緩駛入人們的視線。
車隊在距離城門幾十米外的地方穩穩停下，車門推開，幾名穿著筆挺中山裝的政府官員率先下車。
緊接著，十幾個男男女女拿著照相機、筆記本，胸前掛著《中央日報》的記者證，從車裡魚貫而出。
剛一下車，這群在後方見慣了達官貴人的記者們，瞬間就被眼前的陣勢鎮住了。
沒有他們以往在其他戰區看到的兵痞做派，沒有破衣爛衫和面黃肌瘦。眼前這支兩列排開的隊伍，鴉雀無聲，只有山風吹過時衣角翻飛的聲音。
那一股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濃烈殺氣，混合著森嚴的軍紀，撲面而來，非常地嚴肅。
中年主編滿臉驚愕，連手裡的文明棍都忘了拄。他身邊的女記者更是面露訝色，迅速舉起胸前的徠卡相機，對著街道兩側的士兵連續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此起彼伏。
陳默帶著張世希，邁著平穩的步伐迎了上去。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中宣部《中央日報》戰地記者團？」陳默停下腳步，目光在那位中年主筆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中年主筆如夢初醒，趕緊雙手握住陳默的手，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敬畏：「陳將軍！鄙人是《中央日報》主編沈伯文。早聞中央警衛集團軍威名，今日一見，貴軍軍容之盛，紀律之嚴明，實乃黨國之幸，華夏之幸啊！」
「沈主編客氣了，諸位在前線戰火未熄之時，不辭辛勞趕赴南昌，替前線將士執筆發聲，同樣是為國盡忠。」陳默鬆開手，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冷落。
他側過身子，衝著身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主編與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前線條件簡陋，我已命人在集團軍司令部備了些粗茶淡飯，咱們邊吃邊聊。」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滿是殘垣斷壁的街道。
看著沿途正在清理廢墟、修築街壘的士兵，記者團的成員們不時交頭接耳，手中的鋼筆在記錄本上快速飛舞。
司令部陳默要求遵循不占民房的原則，選擇在了城內的一處戲院內，足夠大，足夠寬敞。
眾人走進大堂，只見裡面擺著幾張臨時拼湊的八仙桌，桌上沒有想像中的山珍海味，也沒有精緻的白瓷碗碟。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碩大的軍用搪瓷盆。
盆里裝著熱氣騰騰的白菜燉牛肉，旁邊配著幾大筐表面粗糙的高粱面饅頭。
沈伯文看著這桌飯菜，明顯愣了一下。
他在大後方採訪過不少達官顯貴，許多戰區的長官為了迎接他們，都會特意派人去百姓手裡採買雞鴨魚肉，擺上一桌接風洗塵。
女記者林薇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陳默拉開一條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順手從筐里拿過一個粗糧饅頭，掰成兩半。
「各位，不要嫌棄。」陳默咬了一口饅頭，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盆。
「打仗時期，後勤補給困難。這牛肉還是從鬼子手裡繳獲來的罐頭，加上老百姓地里剩下的白菜一鍋熬的。」
陳默咀嚼著嘴裡的食物，語氣真誠。
「在我們中央警衛集團軍，我這個集團軍總司令吃什麼，底下的連長、排長、大頭兵就吃什麼。大家將就一下，填飽肚子要緊。」
沈伯文聽完這番話，眼中滿是敬佩。
他也不客氣，挽起袖子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就著白菜湯大口吃了起來。
其他記者見狀，紛紛落座。
一頓簡單的戰地午飯，吃得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讓人心潮澎湃。
飯局接近尾聲，林薇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鋼筆和厚厚的筆記本，目光灼灼地看向陳默。
「陳將軍，這次南昌大捷，舉國歡騰。來之前，上面特別交代，希望我們能對您進行一次個人專訪。」
林薇將筆記本攤開，態度十分誠懇。
「我們想聽聽您在這場戰役中的指揮藝術，以及您對當前中日戰局的看法。」
周圍的幾個記者也都放下了碗筷，拿出了相機，準備隨時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誰知陳默卻擺了擺手，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根點上。
青藍色的煙霧在戲園子的大堂里散開。
陳默透過煙霧看著沈伯文和林薇，嘴角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淡笑。
「沈主編，林記者，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個專訪，我看就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