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初春的晨霧還未散去,一架塗裝著青天白日徽標的運輸機衝破厚重的雲層,向著南昌方向平穩飛去。後面自然還跟著幾架護航飛機。
機艙內,陳誠靠在皮質座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穿過舷窗,望著下方支離破碎的山川大地。
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昨晚在黃山官邸時,校長那幾句意味深長的叮囑。
「二是要替我好好看看陳默。」
這句話分量極重,陳默用區區八個字上報了一場殲敵數萬的史詩級大捷。這種做派,在山城那幫恨不得把擊斃幾個日軍中佐都要吹噓成連克數城的將領中間,簡直是個異類。
這不僅是一份傲氣,更展現出了一種讓人無法看透的底氣。陳誠明白,校長不僅是讓他來安撫軍心,也是讓他來處理上官雲相這件事情的。
畢竟,有些人暫時還是有些用處的。
飛機開始降低高度,下方南昌城周邊的景象逐漸清晰。滿目瘡痍的戰壕,焦黑的土地,以及隱約可見的彈坑群。昨日日軍空襲留下的部分煙霧,依舊在城市的某些廢墟角落裡苟延殘喘。
上午九點,專機在南昌外圍一處臨時清理出來的野戰機場平穩降落。
艙門打開,陳誠整理了一下衣領,順著舷梯緩步走下。
跑道盡頭,陳默帶著張世希、陸明等人早已等候多時。陳默今日穿了一身筆挺的上將常服,左臂上綁著一條醒目的黑紗,面容肅穆。
「長官,一路顛簸,辛苦了。」陳默快走兩步,上前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隨後伸出右手。
陳誠趕忙回禮,雙手握住陳默的手,用力晃了兩下。
「謙光老弟,這一仗,你們可是把日軍第十一軍的脊梁骨給打斷了!校長聽聞捷報,臉上多日的愁容終於是散開了。我這次來,可是帶著委座的重託,專門來給弟兄們壯行的。」
陳默淡淡一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長官過譽了,都是將士們用命換來的。城內部分區域殘留的毒氣還在清理,追悼會定在靠近南城門的一處廣場上,那邊比較通風,已經用生石灰和防化手段處理過。時間還算充裕,長官先去喝杯茶?」
陳誠點點頭,跟著陳默坐進了一輛軍用吉普車。
車輛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車廂內,陳誠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司機,又看了看身旁的陳默,清了清嗓子。
「謙光老弟,實不相瞞。哥哥我這趟過來,除了傳達校長的嘉獎,還有一件事,委座讓我當面知會你一聲。」
陳默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倒退的景色。
陳誠搓了搓手套。
「是關於上官雲相的事情。」
聽到這個名字,陳默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插話,只是等待著下文。
「委座知道你們在前線打得苦,也知道陳安寶將軍殉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後方友軍配合不力。但如今大敵當前,山城那邊也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若是直接將其法辦,怕是會引起某些不必要的非議和動盪。」
陳誠觀察著陳默的側臉。
「委座已經親自批示,褫奪上官雲相的現有全部軍職,軍銜降級,交由軍委會帶回大後方,暫時雪藏反省。短時間內,這個人絕對不會再出現在前線了。你看……這個結果,還能平復下面弟兄們的怨氣嗎?」
陳默在心裡暗自冷笑了一聲。
殺是不可能殺的,校長不看僧面看佛面,總要留著這些人來平衡派系。上官雲相這種人雖然無能,但卻聽話。直接槍斃,那些非黃埔系的雜牌將領難免會有兔死狐悲之感。
降職錄用,這已經算是山城方面能夠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陳默轉過頭,看著陳誠的眼睛。
「辭修兄,我只是第五戰區的副司令長官,對同僚的處理意見,自然是全憑校長和軍委會定奪。只要這個消息不傳到下面那些在前線拼死拼活的軍長耳朵里,我這邊沒有問題。」
聽到陳默這麼痛快地答應,陳誠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來之前他還真怕陳默咽不下這口氣,現在看來,這位老弟不僅仗打得好,政治上的成熟度更是遠超同齡人。
「好!謙光識大體,委座知道了定會欣慰。我們這便去送陳安寶將軍最後一程吧。」
上午十點,南昌城南廣場。
天空很陰沉,偶爾有一絲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偌大的廣場上,此刻匯聚了超過三萬名國軍士兵。
第二十九軍的殘部、中央警衛集團軍各師的代表,以及周邊幾個軍的將領全部列陣以待。
數萬人的方陣,鴉雀無聲,只有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廣場正中央,用沙袋和原木搭起了一座高大的靈台。陳安寶將軍的棺槨安放在最中央,上面嚴嚴實實地覆蓋著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
靈台兩側,擺滿了白色的花圈。一張放大版的黑白遺像掛在正中央,照片裡的陳安寶目光如炬,似乎還在注視著這片他用生命守護的土地。
陳安寶將軍的家人已被陳默安排人接了過來,站在了第一排的位置,身側是第29軍一眾倖存的軍官。李文田、劉光恆、周敬堯等人則是分列在其身後,所有人皆是脫帽肅立。
陳默邁著沉重的步伐,與陳誠一同走上高台。
軍樂隊奏響了低沉的哀樂,如泣如訴的號角聲在南昌城的上空迴蕩。
陳誠率先走上前,代表山城軍委會,將一束白菊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棺槨前方,隨後深鞠三躬。
接著,陳默走到麥克風前。
「弟兄們。」
陳默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沉穩而有力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兩天前,就在鄱陽湖畔,在這座城市的北面。我們的大好男兒,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鬼子跨不過去的長城!」
「陳安寶將軍,身先士卒,面對日寇的艦炮和重圍,沒有退縮半步,戰至彈盡糧絕,以身殉國!」
下方的方陣中,傳來幾聲難以自抑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