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隊呢?把軍部僅剩的那半個營頂上去!把口子堵住!」陳安寶的聲音因為長時間嘶喊而變得沙啞。
參謀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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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座,沒預備隊了。半個小時前,那半個營就已經去西線支援了。咱們現在,連伙夫都發了槍上了前線。」
指揮所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外面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迴蕩。
陳安寶沒有說話,他走到桌旁,拿起了那把伴隨他多年的配槍。他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片,仔細擦拭去槍身上的灰塵,然後咔噠一聲推彈上膛。
他低頭理了理滿是泥污的領口,將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
「軍座,您這是要做什麼?」參謀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趕忙上前一步。
「龍里港絕不能丟,那裡一旦失守,鬼子就能長驅直入,直插咱們的腹地。」陳安寶轉過身,臉上的神情透著一股從容的決絕。
他大步走出指揮所,對著外面正在待命的衛士連招了招手。
「弟兄們,大敵當前,退無可退!今天,我陳安寶與諸位同赴國難!」陳安寶拔出手槍,直指龍里港的方向,「隨我殺敵!」
警衛連的官兵沒有絲毫猶豫,紛紛端起步槍,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跟在軍長身後,逆著撤退的人流,義無反顧地沖向了火光沖天的第一線。
然而,血肉之軀終究無法抵擋鋼鐵的洪流。
就在陳安寶率隊剛剛沖入龍里港陣地時,一排日軍的艦炮炮彈呼嘯而至。巨大的爆炸在陣地中央升騰而起,泥土混雜著殘骸被拋上了半空。
陳安寶將軍連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便在這場劇烈的爆炸中倒了下去。
將星隕落,血染贛北。
當陳安寶陣亡的消息傳遍第29軍陣地時,這支失去最高指揮官的部隊並沒有崩潰,而是繼續堅持抵抗。
與武溪渡這邊的悲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幾公里外日軍設在湖畔的臨時指揮所。
這裡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鄱陽湖面上那一排排懸掛著旭日旗的艦艇。伊東政喜和中井良太郎站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兩人臉上的胡茬好幾天沒刮,軍服也顯得有些皺巴巴的。
一名日本海軍的少佐站在兩人面前,臉上帶著海軍一貫的那種傲慢。
「兩位將軍閣下,第三艦隊奉命前來接應。不過由於鄱陽湖水位以及船隻調度的原因,我們目前能提供的運力,最多只能裝載兩萬五千人。」海軍少佐板著臉匯報。
聽到這個數字,兩人看似臉上毫無表情,實則內心已經開始各懷鬼胎。。
兩個師團加起來足足有四五萬人,運力卻只有兩萬五千。這意味著,至少有一半的士兵要被留在這個修水河南岸的泥潭裡,面對支那人幾十萬大軍的怒火。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伊東政喜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中井良太郎。
「中井君,第101師團是大日本皇軍的主力。這首批撤退的船票,理應由我們先上。」伊東政喜沒有任何客套,直接把話說破。
中井良太郎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嘴角扯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伊東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的第106師團就不是大日本帝國皇軍的主力嗎?」中井良太郎毫不退讓地逼近一步,「在萬家嶺,我們106師團就已經傷了元氣。」
「這次會戰又沖在最前面,傷亡極其慘重。你的101師團兵強馬壯,留下來斷後,抵擋支那軍的追擊,豈不是正合適?」
「八嘎!」伊東政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濺出老高,「正是因為你們106師團之前吃了敗仗,士氣低落,留下來斷後才顯得毫無價值!我是絕不會讓我手下的精銳在這裡白白玉碎的!」
「你這是要把我們106師團往火坑裡推!」中井良太郎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間的指揮刀刀柄。
「我是為了整個戰局考慮!」伊東政喜同樣握住了刀柄,兩人針鋒相對,距離不到半米。
堂堂兩個帝國中將,此刻就像是為了搶奪剩菜的野狗,在這狹小的帳篷里互揭老底,互相指責。
他們誰都不願意把生存的機會讓給對方,更不願意承擔拋棄一半部隊的千古罵名。
那名海軍少佐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陸軍將領為了船票斯文掃地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兩位將軍,時間不多了。陳默的軍隊推進速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料,請你們儘快決定登艦順序。」海軍少佐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伊東政喜深吸了一口氣,鬆開刀柄。
「中井君,爭吵解決不了問題。那就把兩個師團的非戰鬥人員和傷員全部拋棄!把能帶走的戰鬥兵力混編上船。」伊東政喜咬著牙,提出了一個極其殘酷的折中方案。
中井良太郎看了看外面漸漸逼近的炮火,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們甚至連斷後的部隊都沒有明確指定,就這麼默契地決定了這群帝國士兵的命運。一場混亂而醜陋的逃亡,在這片湖畔拉開了帷幕。
武溪渡的灘涂上,風帶不走空氣中濃稠的血腥味。
前一刻還勉強維持體面的大日本皇軍,此刻已經退化成了一群為了生存互相撕咬的野獸。
泥濘的湖岸邊,數以萬計的日軍擠作一團。
遠處的湖面上,第三艦隊的運輸艦和炮艦拋著錨,一條條木製的長跳板搭在淺灘上。
這幾條不到一米寬的木板,成了通往生路的獨木橋。
「滾開!我們是第一零一聯隊的,師團長閣下有令,精銳戰鬥員優先登艦!」一名日軍少佐揮舞著手槍,衝著前方擁擠的人群大吼。
沒人聽他的。
一個頭上纏著血繃帶的傷兵抱著那少佐的大腿,哭喊聲悽厲無比。
「少佐閣下,帶我們一起走吧!我們是為了帝國受的傷啊!」
那少佐眼中閃過一絲嫌惡,毫不猶豫地抬起腿,一腳重重踹在傷兵的心窩上。
傷兵口吐鮮血,像破麻袋一樣滾進爛泥里。
周圍的健全的日軍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面無表情地組成一道人牆,硬生生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傷員和非戰鬥輜重兵擋在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