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為,陳默就算知道他在這裡磨洋工,最多也是發電報申斥兩句。大家都是國軍高級將領,背後又各有派系,凡事總得講個面子和規矩。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默居然敢不顧大局,直接動用武力接管他的防線。
「反了天了!他劉光恆這是要造反嗎?」上官雲相暴跳如雷,他在屋子裡來迴轉了兩圈,指著參謀長吼道,「去!給顧長官發電報!給山城的校長發電報!告訴他們,陳默跋扈,公然派兵襲擊友軍部隊,破壞抗日統一大局!」
他話音未落。
「砰!」
一聲巨響傳來。堂屋那兩扇厚重的實木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木門撞在牆壁上,震落了簌簌灰塵,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劉光恆逆著光站在門檻外,身上那件軍大衣下擺沾染著點點泥巴,右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在他身後,兩名如狼似虎的戰士一人押著一個灰頭土臉的軍官走上前,猛地一腳踹在他們的腿彎上。
「撲通」兩聲。
第16師和預備第10師的兩位少將師長,就這麼毫無尊嚴地跪倒在上官雲相的面前。
他們身上的武裝帶早就被收走,此刻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整個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穿堂風吹過帶來的微涼。
上官雲相看著地上自己手下的兩員大將,氣得渾身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擺出集團軍總司令的架子,指著劉光恆的鼻子破口大罵。
「劉光恆!你好大的膽子!這裡是第32集團軍的司令部,不是陳長官的後花園!你無故襲擊友軍,扣押少將師長,你腦袋有幾個核桃大,敢扛下這麼大的罪過!信不信我現在就下令軍法處置你!」
面對上官雲相的虛張聲勢,劉光恆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他邁開長腿,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
上官雲相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少將逼近,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直接撞在了太師椅的扶手上。
劉光恆停下腳步,冷漠的目光掃過上官雲相那張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漲紅的臉。
「上官司令。」劉光恆的稱呼里沒有半點敬意,「我來,不是來聽你講軍法的。你們在後方構陷同僚、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陳安寶將軍在前線浴血奮戰而見死不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軍法?」
劉光恆一邊說,一邊解開槍套的紐扣。
「唰——」
一把烏黑的白朗寧手槍被他抽了出來,手腕一翻。
「啪」的一聲脆響,手槍被重重地拍在上官雲相面前的紅木桌案上。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上官雲相和屋內的幾個參謀全都嚇得打了個哆嗦,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抱住了頭。
劉光恆不急不緩的從口袋裡掏出電文,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傳達著那道來自漢口的軍令。
「總座讓我原話轉告您。這防線,您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劉光恆看著上官雲相那雙閃爍的眼睛,繼續說道。
「總座還說,如果您不識趣敢阻攔……」劉光恆手指點了點那把白朗寧手槍,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意,「他不介意,他殺過的中將裡頭,再添一名國軍的中將。」
「總座還說了,黃杰軍長在下面肯定比較孤單,把你送下去陪他剛剛好。」
此話一出,堂屋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黃杰是誰?沒有人不清楚,陳默連中央軍嫡系都敢殺,更何況他這個半嫡系半雜牌的人。
上官雲相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那句「再添一名中將」,絕不是一句空洞的威脅,而是懸在他脖子上的一把鍘刀。
後台?派系?在現在這黑洞洞的槍口面前,那些東西連個屁都算不上。
上官雲相的嘴唇哆嗦著,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詞彙,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著劉光恆眼中那抹化不開的殺氣,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軟,最終頹然地跌坐在太師椅上。
「防務……移交。」上官雲相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你們接管吧!」
劉光恆直起身,將桌上的手槍插回腰間。
「多謝上官長官配合,委屈您在下一道命令,第32集團軍所部全面發起總攻,如有畏敵不前者軍法從事。」
說完這句話他也不管上官雲相是否同意,已經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他走到那兩名跪在地上的師長身旁,冷聲下令:「把這兩個廢物關起來!全師十分鐘內完成集結,給我越過向塘鎮,全速向南昌方向推進!」
「是!」傳令兵聲嘶力竭地領命,飛奔而出。
向塘鎮外圍的泥濘土路上,引擎的轟鳴聲掩蓋了風聲。劉光恆跨進裝甲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整個突擊師猶如出籠的猛虎,朝著南昌方向狂飆突進。
第7師和第8師早在劉光恆前往上官雲相司令部的時候就已經出發了。
與此同時,新編第68軍已經全軍渡過贛江,正向武溪渡方向而去。
但在絕境面前,日軍爆發出的求生本能同樣駭人。這兩支原本戰鬥力有些拉胯的特設師團,此刻為了給師團主力爭取逃往武溪渡的時間,留下的斷後部隊幾乎全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在打。
追擊部隊往往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才能繼續往前推進。
但武溪渡方向的戰鬥,已經慘烈到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地步。
天空中,日軍十幾架九六式陸上攻擊機,接連不斷地投下重磅航彈。而遠處的鄱陽湖湖面上,日本海軍第三艦隊的炮艦也已經就位,艦炮不間斷地向岸上傾瀉著火力。
陳安寶將軍所在的第29軍,首當其衝成為了這片立體火力網下的活靶子。
指揮所里瀰漫著嗆人的土腥味和硝煙味,頂部的原木隨著外面的爆炸聲簌簌地掉落著灰塵。
「軍座!龍里港快守不住了!」一名參謀跌跌撞撞地衝進指揮所,臉上還掛著半凝固的血跡,「日軍第113聯隊的一個中隊,順著側翼的蘆葦盪摸了上來。一三七團傷亡過半,陣地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陳安寶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雙手在地圖邊緣按出了深深的指印。他轉過頭,看向那名參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