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團長閣下！路通了！支那軍的火力也停了，他們好像撤退了！」高橋聯隊長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神田正種從掩體後站起身，用望遠鏡看了一眼變得靜悄悄的山頭。
難道是自己高看陳默了？對方真的只是兵力不足，打了一波伏擊就跑了？
不管事實如何，眼下逃命才是最要緊的。
「不要管山上的敵人！全軍立刻通過缺口，全速向張古山方向開拔！動作快！」神田正種跨上通訊兵牽來的備用戰馬，揮舞著馬鞭大聲下令。
丟盔棄甲的第六師團，猶如一股渾濁的泥流，爭先恐後地順著炸開的缺口涌了過去。
在距離這處山口幾公里外的一處隱蔽高地上。
新編第六十九軍副軍長高旭放下了手裡的高倍望遠鏡，轉頭看向身旁的軍長戴安瀾。
此時的天空微微放晴，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兩位將領有些疲憊卻精神奕奕的臉龐上。
「軍座，第四師撤下來了。神田正種這頭蠢驢，被咱們這麼一嚇唬，跑得比之前更快了，看他們前進的方向，直指張古山主陣地。」高旭接過衛兵遞過來的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戴安瀾背著雙手，看著遠方那條如同黃龍般蠕動的日軍隊列，嘴角浮現出一抹從容的笑意。
「做得好。他神田正種以為自己衝破了鬼門關，其實不過是從一個淺水坑，跳進了咱們替他挖好的深水潭裡。」
戴安瀾轉過身，走向臨時搭建的行軍沙盤。
「給張古山陣地的劉毅師長發電，獵物已經進山了。讓他把網口的繩子攥緊點，好戲就要正式開鑼了。」
……
濃重的晨霧在張古山的群山之間緩緩流淌。
天光雖然放亮，但空氣里依舊裹挾著一股化不開的濕冷與焦糊味。
兩名第五師的工兵正揮舞著鐵鍬加深塹壕，伴隨著泥塊翻飛，暗紅色的泥土被大片刨了出來。
「班長，你看這泥巴。」一名年輕的戰士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指著腳下的泥土發愣，「這底下怎麼全是暗褐色的？」
班長將鐵鍬往地上一杵，吐出一口帶泥星子的唾沫，目光投向遠處的山脊。
「去年第74軍在這跟小鬼子拼刺刀，死了多少弟兄？這漫山遍野的土，早被血給浸透了。隨便挖上兩鏟子，都能翻出碎骨頭和爛彈片來。」
後方兩百米處，一處掩映在巨石和偽裝網下方的地下指揮所內。
副師長劉毅正站在長條形的松木桌前，手裡捧著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呢子軍服，領章上的三顆豆在光線下微微泛亮。
作為黃埔九期的優秀畢業生，劉毅和之前在戰役中大放異彩的劉光恆等人一樣，骨子裡帶著典型的浙省軍人的精明與沉穩。
這是他第一次全權接管整整一個精銳主力師的作戰指揮權。
在開赴張古山之前，高旭副軍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這一仗由你全權做主，我就在軍部等你的捷報」。
劉毅很清楚，這是軍部高層對他們這些年輕中堅將領的一場重大考核。
「副師長，軍部的急電。」
作戰參謀快步走過來，雙手呈上一封剛剛譯出的薄紙。
劉毅將水杯輕輕擱在桌上，接過電文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軍座和高副軍長的意思很明確，獵物已經鑽進套子裡了。」
他轉過身，手掌按在張古山等高線圖上。
「前沿幾個團的位置，都重新校對過了嗎？」
參謀連忙挺直腰板匯報導：「報告長官，第四師在前面放了一通煙花，把神田正種的大部隊全往咱們這個方向趕。」
「117團、118團已經卡死正面主陣地，炮兵團的博福斯山炮，諸元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全標定好了，就等著敵人露頭。」
「不能大意。」劉毅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的幾處山隘口輕輕點了兩下，「神田正種被第四師打疼了，現在就是一隻急著找洞鑽的耗子。越是這種時候，他們的反撲越兇狠。」
參謀眼神一亮，試探著問道：「長官，既然神田正種這股殘兵已經士氣低落，要不要等他們一頭扎進來，咱們直接出動主力，配合後面的追兵給他們來個包餃子？」
「包餃子？」
劉毅偏過頭，看了參謀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遠超同齡將領的清醒。
「總座在平江布下的是囊括整個贛北的大局。神田正種是餌，咱們要是現在就急著把這口餌嚼爛咽下去，岡村寧次派過來的增援部隊掉頭跑了怎麼辦？」
參謀心頭一震，低下頭去。
「職下明白了，咱們的任務是拖延時間。」
「對，就是拖。」劉毅放下鉛筆，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石縫透進來的微光，「只要把神田正種和趕來接應他的鬼子牢牢粘在這片山腳下，讓他們進退兩難，總座的拳頭就能狠狠砸在南昌城外的第101和第106師團頭上。懂了嗎？」
「是！職下完全明白！」
與此同時，張古山西南方向的一處開闊山坳內。
潮濕的泥濘路上，一支身穿土黃色軍裝的隊伍正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動。
第六師團的前鋒搜索隊在泥坑裡跋涉了半天，每個人的軍裝上都糊滿了黃泥。
走在最前面的少佐中隊長忽然停下腳步，有些神經質地摘下腰間的南部手槍，眯著眼看向前方的山道拐角。
前幾道關口的爆炸聲，早把這群日軍的膽子給嚇破了。
「中隊長閣下！快看！那邊有我們的人！」
一名日軍曹長忽然指著山樑另一側驚呼起來。
只見前方的密林邊上，閃出了一隊頭戴鋼盔、手臂上纏著白色辨識帶的日軍部隊。
那是岡村寧次從德安方向緊急派過來的獨立混成第14旅團的先頭大隊。
「板載！」
兩支隊伍碰頭的瞬間，少佐中隊長險些癱坐在泥地里。
獨立混成第14旅團的大隊長踏著泥水快步跑了過來，兩人在狹窄的山口處碰面。
「你們是第六師團的？將軍閣下呢？」第14旅團的大隊長急切地詢問道。
「師團長閣下的大部隊就在後方五公里處！」少佐中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慶幸，「支那軍的伏擊部隊已經被我們衝破了，只要過了張古山，我們就能和你們主力合兵一處！」
「太好了！」大隊長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岡村司令官已經下達了嚴令，第116師團也在向南潯線急速開拔，張古山這一帶目前還沒發現支那的主力，神田將軍安全了！」
兩撥日軍的士兵們紛紛靠在路邊的土坡上，原本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這一刻全然鬆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