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子彈像潑水一樣從山坡兩側傾瀉而下。
僅僅是第一輪的交叉火力覆蓋，底下毫無防備的日軍前鋒大隊就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
「師團長閣下！您沒事吧！」
副官町尻中佐連滾帶爬地衝進泥坑，一把拽住神田正種的胳膊。
神田正種吐出一口混合著泥沙的髒水，那一身象徵著中將級別的黃呢子大衣早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他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大口喘著粗氣，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短暫的恐慌過後，屬於日軍常設師團指揮官的軍事素養，強行把他從恐懼的邊緣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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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被堵得死死的前方山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煙雨濛濛的後方來路。
前有狼，後有虎！
前面的支那軍顯然是早有預謀，占據了制高點，居高臨下地形成了火力交叉網。而後面，那群像瘋狗一樣的追兵，隨時都有可能順著泥巴路咬上來。
如果在這個缺口被絆住腳步，不用等到明天，第六師團的番號就會在江南的這片群山中化作歷史的塵埃。
一想到那個叫陳默的瘋子，可能會把自己關在籠子裡，拉到山城去給老百姓當猴看，神田正種眼底頓時爆射出一股困獸般的凶光。
「不要慌！去把高橋聯隊長給我叫過來！」神田正種一把推開還在給他擦拭臉上泥水的町尻，厲聲咆哮。
不到一分鐘，灰頭土臉的高橋聯隊長弓著腰，踩著一地的殘肢斷臂跑到了巨石後面。他的左臉被彈片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糊了半張臉。
「師團長閣下，敵人的火力太猛烈了！不僅有重機槍，還有大量的迫擊炮，我們處於反斜面的死角，步兵根本沖不上去！」高橋大聲匯報著戰況。
神田正種一把揪住高橋的衣領，將他拽到自己面前，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我不要聽你抱怨困難！高橋君，你給我看清楚，要是這條路不通，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神田正種鬆開手，指著那堆高聳的碎石堆。
「立刻組織決死隊！從你的聯隊裡挑出最精銳的武士，讓他們帶上炸藥包和爆破筒。不用講究什麼戰術陣型，就算是用人命填，也必須把路障給我炸開！」
高橋聯隊長身子一頓，隨即猛地低頭，「哈依！我親自去挑人！」
「還有！」神田正種叫住準備轉身的高橋，「讓輜重隊裡的炮兵別藏著了！把剩下的迫擊炮全部就地架設，不用測量諸元了，直接目測測距，給我對著山坡上開炮！不求殺敵，只要能壓制住他們的機槍火力就行！」
隨著這道充滿血腥味的命令下達，日軍的陣營里開始了瘋狂的調動。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日軍士兵，額頭上綁著畫有膏藥旗的白布條，眼神狂熱地抱著幾十斤重的炸藥包，在軍曹的催促下集結在了路障前方。
「為了大日本帝國！天鬧黑卡，板載！」
一個軍曹赤手空拳以極快的速度帶頭衝出了掩體。
幾十個人肉炸彈就像是一群不知道疼痛的野獸，踩著同伴的屍體，冒著密集的彈雨，硬生生地往碎石堆的方向撲去。
山坡上的機槍火舌瞬間轉向，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日軍打成了篩子，引信被子彈擊中，伴隨著幾聲劇烈的轟鳴，人體碎塊被炸上了半空。
但這群人根本沒有停下，後面的士兵跨過同伴的殘軀，繼續狂奔。
與此同時，「咚咚咚」的悶響聲在山下接連響起。
日軍的迫擊炮兵在爛泥里隨便墊了幾塊木板，就開始了盲射。
炮彈落在山坡的陣地上，掀起一陣陣泥浪，雖然準頭奇差，但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確實讓國軍的機槍火力出現了短暫的停歇。
巨石後面，神田正種看著開始往前推進的決死隊，緊繃的神經並沒有放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跟在身邊的副官。
「町尻君，你立刻去通訊兵那裡。」神田正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腦海中不斷復盤著陳默的布局。
「電告獨立混成第14旅團，讓他們沿途務必提高警惕，搜索前進。尤其是張古山沿線，必須寸土必爭地肅清一切可疑目標。我總覺得，陳默在這個地方放冷槍，是在掩蓋更大的圖謀。」
「哈依，我這就去辦！」町尻中佐領命，貓著腰鑽進了後方的隊列。
此時，山坡的戰壕里。
第四師上校團長拿著望遠鏡，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那群光著膀子挨槍子的日軍決死隊。
旁邊的一名營長啐了一口唾沫，「團座，這幫小鬼子真是不要命了。你看那炮彈炸的，咱們要不要讓後面的山炮營開兩炮，給他們連鍋端了？」
「端你個大頭鬼啊！」團長放下望遠鏡，伸手拍了一下營長的頭盔。
「你腦子瓦特啦？出門前軍座是怎麼交代的？咱們的任務是給這群小鬼子放血，把他們的火氣給撩撥起來，不是讓咱們在這跟他們死磕。」
團長探頭看了一眼下方已經逼近碎石堆的日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看神田正種那老小子，連決死隊都派出來了，說明他是真急眼了。這魚要是逼得太緊，說不定就咬斷魚線跑了，咱們得給他留點希望。」
他轉過身，對通訊兵招了招手。
「傳我的命令，機槍手打完最後一條彈鏈，迫擊炮把現成的炮彈清空。五分鐘後，各營交替掩護，沿著反斜面撤出陣地。動作要快，把這條路給他們讓出來。」
「是！」
隨著命令的下達，山坡上的槍聲在經歷了一波爆發後，開始逐漸減弱。
山下的日軍決死隊終於抓住這個空檔，幾個渾身是血的士兵衝到了碎石堆前，將成捆的炸藥包塞進了石縫裡，然後拉燃了導火索。
「轟隆隆！」
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擋在路中間的巨大石塊被炸得四分五裂。漫天的煙塵散去後，一條勉強能容納騾馬通行的缺口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