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尻來到跟前，恭敬地低下頭。
「前方搜索隊剛剛發來電報，他們在二十公里外的山口，已經和岡村司令官派出的獨立混成第14旅團前鋒部隊接上頭了。對方正在快速向我們靠攏，準備掩護我們通過張古山側翼。」
聽到這個消息，神田正種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去了一大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看來岡村司令官並沒有放棄我們，第六師團各部的聯隊旗，不用在這裡焚毀了。」神田正種環顧四周連綿起伏的群山，心裡那股多疑的勁頭卻又翻湧上來。
他轉頭看向町尻，眉頭皺作一團。
「町尻君，你覺得漢口航空隊的那群傢伙，真的把支那軍的主力動向看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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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漫山遍野的林子，要是陳默把大部隊藏在前面……」
神田正種的話還沒說完。
「轟隆！」
隊伍的最前方，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地猛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巨大的煙塵混合著碎石，在幾百米開外的山口處沖天而起。
神田正種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周圍的日軍士兵立刻端起三八式步槍，連滾帶爬地撲向路邊的爛泥坑，槍口緊張地對準了四周的制高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除了硝煙散去的味道和林子裡被驚飛的鳥雀聲，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預想中的衝鋒號，也沒有機槍掃射的聲音，更沒有後續跟進而來的火炮聲。
十多分鐘後，前方大隊長灰頭土臉地跑了回來。
「報告閣下，前面的山口被少量支那軍用炸藥炸塌了，落石堵住了道路。但並沒有發現敵軍的伏擊陣地，應該只是零星的破壞分子。」
神田正種從泥坑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眼裡閃過一絲輕蔑。
「支那人的小把戲，想要拖延我們撤退的速度。立刻安排工兵進行二次爆破，把碎石清理掉，後續部隊加快行軍速度，絕不能給後方的追兵留下機會。」
「哈依！」
工兵們罵罵咧咧地衝上前，熟練地安放炸藥，將堵路的巨石炸開，大部隊再次踩著泥漿向前挪動。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往前行進了不到五公里。
「轟！」
又是一處狹窄的隘口被從上面炸斷，斷木和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砸傷了幾個倒霉的步兵。
日軍再次臥倒、警戒、等待。依舊是一槍未發，毫無動靜。
「八嘎！清理碎石，繼續前進！」前線指揮官暴跳如雷。
有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緊接著便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隔一段路，69軍的工兵就像煩人的蒼蠅一樣，炸斷一處山口然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於日軍來說，這種頻繁的虛假警報簡直是一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從最開始的如臨大敵，到後來的麻木不仁。
當第五次炸山聲響起時，日軍的步兵們甚至連腰都懶得彎了，只是木訥地站在原地，等著工兵上去搬石頭。
「師團長閣下，支那軍看來是真的沒有多餘的兵力了，他們只能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遲滯我們。」町尻中佐遞上一個水壺，語氣中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輕鬆。
神田正種喝了一口涼水，冷笑了一聲。
「陳默雖然狡詐，但他手裡的牌畢竟有限。只要我們熬過這一段，局勢就會完全逆轉。命令部隊，一鼓作氣穿過前面那道大山口。」
隊伍前方，一處橫斷面極大的山口橫亘在泥濘的道路上。兩側的土坡稍顯平緩，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不出所料，前方再次傳來了熟悉的爆破聲，大批的泥土和石塊順著坡道滾落下來，將寬闊的路面堵住了大半。
這一次，不用長官下令。
走在前鋒的大隊日軍士兵直接把槍往背後一背，連警戒陣型都沒展拉開。數百人一擁而上，拿出工兵鍬，甚至徒手去搬運那些碎石。
軍官們站在路邊，抽著煙，不耐煩地催促著快點幹活。
誰也沒有注意到，兩側高坡那半人高的雜草叢中，無數黑洞洞的槍口和炮管，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去了偽裝網。
這就是高旭親自挑選的絕佳伏擊陣地。
山坡上，第四師的一名上校團長趴在掩體後，看著下方毫無防備、像工蟻一樣搬運石塊的日軍，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慢慢揚起握著信號槍的手。
「弟兄們，大餐上桌了，給我往死里打！」
「砰！」
一發鮮紅的信號彈拖著長長的尾跡，撕裂了陰沉的天空。
神田正種正騎在馬背上，聽到那聲不同尋常的槍響，他猛地抬起頭，視線中那顆猩紅的信號彈刺痛了他的雙眼。
「不好！敵襲！」
這四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
「咚咚咚咚！」
隱蔽在山坡反斜面的數十門迫擊炮，發出了它應該擁有的聲音。
緊接著，輕重機槍交錯部署，在橫斷面的兩側同時噴吐出長達半米的橘紅色火舌。
密集的子彈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兜頭罩向了正在搬石頭的日軍前鋒大隊。
「噗噗噗！」
子彈輕易地撕裂了土黃色的軍裝，擊穿了血肉和骨頭。那些甚至連槍都沒摘下來的日軍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進泥水裡。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蓋過了周圍的一切。
炮彈接踵而至，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巨大的衝擊波將殘肢斷臂連同泥土高高拋向半空，隨後又像血雨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隱蔽！尋找掩體！還擊！」
軍曹開始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四處躲藏。可這片寬闊的山口在炸藥的清掃下，除了那一堆擋在路面上的碎石，根本沒有任何可以遮蔽的地方。
後方神田正種座下的戰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直接將他掀翻在了爛泥塘里。
被人扶起來後，他沒有接遞過來的望遠鏡。因為，站在這裡已經能用肉眼看見前方隊伍中的慘樣。
那個他原本以為虛張聲勢的包圍圈，在此刻，終於露出了它滴著鮮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