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集團軍司令部內,空氣里仿佛飄著一股絕望的霉味。
羅卓英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牆角的木箱前。那是一口漆著軍徽的木箱,蓋子半敞著,露出裡面嶄新的帆布包裹。
羅卓英抬起穿著馬靴的右腳,重重地踹在木箱上。
嘩啦一聲,箱子翻倒在地,幾十個防毒面具從裡面滾落出來,像是一地嘲笑他無能的臉譜。
「軍需處長呢?去把那個飯桶給我叫過來。」羅卓英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牆上摩擦。
不到半分鐘,大腹便便的軍需處長連滾帶爬地進了會議室,一看滿地的防毒面具,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總司令,您……您找我。」
羅卓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軍需處長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告訴我,這些救命的東西,為什麼還在我的指揮部里吃灰。修水河南岸的幾千弟兄被小鬼子的毒煙燻瞎了眼,咳出了肺。你卻把面具鎖在倉庫里。」
軍需處長被勒得喘不過氣,胖臉憋得通紅,雙手胡亂撲騰著解釋。
「冤枉啊總司令。這些面具,後勤早就按人頭髮下去了。是……是前邊的弟兄自己不要啊!」
羅卓英手上一松,軍需處長跌坐在地上,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倒苦水。
「總司令您是知道的,這玩意兒背在身上占地方又不方便。那些雜牌軍的士兵嫌棄它礙事,有的直接扔進了水溝里。還有那些老兵油子,把濾毒罐里的活性炭倒出來,用那鐵皮罐子裝旱菸抽。」
「稍微精明點的,轉手就把面具賣給黑市換了兩塊大洋去逛窯子了。前天督戰隊還抓了幾個倒賣軍需的,這真怪不到我頭上啊!」
聽到這番話,羅卓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身子晃了兩晃,跌坐在椅子上。
有些時候,豬隊友永遠都是豬隊友,爛泥是怎麼也糊不上牆的。
羅卓英看著地上的防毒面具,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個月前的山城。
那時候,陳默和俞濟時在山城休假,抽空去了趟校長的官邸。當時陳誠、何應欽,還有他羅卓英都在場。
那天,陳默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服,手裡端著茶杯,語氣平緩卻透著前瞻性的斷言。
「諸位,日軍在正面戰場推進受阻,今後一定會大規模、大批量地使用特種彈。我們的部隊,現在幾乎是在裸奔,這會吃大虧的。」
陳默當時並沒有把話說得很滿,他只向校長要求,務必優先給中央軍嫡系部隊配備防毒面具,其餘雜牌軍如果有意願,可以自己下訂單購買,買不起的,就算是用土法子做,也必須準備妥當。
校長那次難得沒有微操,而是立刻聽取了陳默的意見,大手一揮,撥了專款讓人一邊製造,一邊向洋人購買。
結果呢?
統帥部的令是下了,東西也造出來了。可到了下邊這群人的手裡,就變成了換大洋的籌碼和裝旱菸的罐子。
修水河畔那幾千條人命,不是送在小鬼子手裡的,是被這群目光短淺的混蛋自己作沒的。
一想到陳默那張冷漠且不講情面的臉,羅卓英的後背就直冒涼氣。
要是讓那位爺知道,他千叮嚀萬囑咐的防化準備,在第九戰區成了一紙空文,陳長官會怎麼發火?
會斃了誰來殺雞儆猴?
羅卓英不敢深想。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頰,強迫自己從懊悔和恐懼中抽離出來。
他現在是前線最高指揮官,防線已經潰敗,他必須先把這個窟窿堵住,哪怕是用人命去填。
「滾出去。立刻去清點城內還有多少預備隊,哪怕是伙夫,也全給我發槍送上陣地。」羅卓英一腳把軍需處長踢出門外。
然而,天公從來不作美,在這個節骨眼上,羅卓英越是想穩住陣腳,局勢就越是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狂奔。
「報告。」通訊參謀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臉色極其難看。「總司令,剛收到的情報。岡村寧次投入了戰車部隊,集中了大批量的坦克部隊,已經渡過了修水河。」
「具體數目?。」羅卓英猛地站起身,帶翻了手邊的茶杯。
「一百三十五輛。」參謀咽了口唾沫。
羅卓英快步走到地圖前,目光在修水河以南的地形上掃視。
修水河南岸那條苦心經營的「一字長蛇陣」,已經在毒氣彈的攻擊下土崩瓦解。現在日軍大批裝甲部隊過河,這已經不是突破,這是要進行深遠的戰術迂迴。
「他們的方向是哪裡。」
參謀指著地圖上的兩個點,「按照行軍路線判斷,日軍戰車分隊極有可能向南昌側翼的安義和奉新進行快速突進。」
羅卓英倒吸了一口涼氣。岡村寧次這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掏出來了,想用這三板斧直接把南昌的門戶砸個稀巴爛。
「立刻給沿途的守軍下令。」羅卓英抓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橫線,「炸毀公路,把所有的橋樑全給我炸了。決不能讓鬼子的坦克開起來。」
通訊參謀苦著臉搖了搖頭。「總司令,來不及了。日軍裝甲部隊推進的速度太快了,一路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我們部署在外圍的部隊,連炸藥包都沒來得及埋,就被鬼子的坦克碾了過去。」
羅卓英的手僵在半空,手中的鉛筆啪的一聲斷成兩截。
完了。
從三月二十一日下午日軍裝甲兵渡河開始,整個第九戰區的通訊頻道里全是請求撤退的哀嚎聲。
在沒有反坦克武器,甚至連集束手榴彈都湊不齊的情況下,國軍的步兵面對一百多輛坦克的鋼鐵洪流,除了潰散,沒有任何辦法。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三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二時,日軍戰車分隊抵達灘溪。
同日夜裡,日軍先頭部隊已經占領奉新,後續步兵快速跟進,安義、奉新等地接連失陷。
兩天,整整一百二十公里。
羅卓英聽著這一個個不可思議的推進數據,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帶的這十幾萬大軍,是不是一群泥捏的擺設。
但戰爭,往往在最絕望的時候,會出現一絲詭異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