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清晨。
「總司令，好消息。」參謀長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喜色，快步走進指揮部，「前線偵察兵匯報，日軍的坦克停在奉新外圍，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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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了，為什麼。」羅卓英精神一振，立刻撲到地圖前。
「是沒油了。」參謀長語氣里透著一絲興奮，「他們推進得太猛，後勤補給線根本跟不上。沿途的公路又被連日的大雨泡得泥濘不堪，運油車陷在半道上過不來。現在鬼子的坦克群變成了廢鐵，只能在原地等待他們的運輸機空投燃油。」
羅卓英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狠厲的神色。
「好啊！老天有眼。岡村寧次步子邁得太大，扯到蛋了。」羅卓英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搖柄，「馬上接通前線部隊。」
電話很快接通了。
「我是羅卓英。你們聽著，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鬼子的坦克趴窩了，我命令你們，立刻集結手裡所有的機動兵力，從兩側向奉新外圍包抄。趁著他們的運輸機還沒把油投下來，把這些鐵王八給我炸了。」
羅卓英在電話里吼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亂飛。
「告訴底下的弟兄，炸一輛鬼子坦克，我羅卓英賞他一百大洋。要是讓這幫小鬼子加滿了油，大家都得死在這兒。」
電話那頭，前線的將領們答應得倒是震天響。
羅卓英掛斷電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只要能打掉這批裝甲部隊，南昌戰局就還有救。
可是，他嚴重高估了這幫人打硬仗的決心，也低估了日軍戰車帶來的心理陰影。
到了下午，前線的戰報陸續傳回指揮部。
看著一份份譯出的電文，羅卓英眼裡的希望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化為了一種荒誕的麻木。
「第……軍電報，所部在反攻途中遭遇日軍火力阻擊，判定為陷入日軍主力包圍圈，軍長已下令部隊向西突圍。」
「第……軍電報，兩側未見友軍策應，側翼暴露，疑似被日軍穿插，為保存有生力量，正向南山方向突圍。」
「第……軍電報……」
參謀每念一份電報，羅卓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本是一場乘勝追擊的反攻戰，硬生生被這群將領打成了潰逃突圍戰。
他們根本沒有遭到什麼日軍主力，只要對面放兩下冷槍，那些被坦克嚇破了膽的國軍軍官，就覺得四周全是小鬼子，潛意識裡認定自己被包圍了。
在這種草木皆兵的恐慌下，所有的反攻命令變成了一句空話。部隊甚至沒能靠近日軍坦克的集結地，就開始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
就在這一片混亂與鬧劇中，羅卓英所組織的反攻行動宣告失敗。
3月24日，早上八點獲得燃料補充的日軍戰車部隊從奉新出發，直撲高安以東的祥符觀。
3月25日，又再次推進至西山萬壽宮一帶，隨後步兵主力再次跟進向南昌以南進行迂迴作戰，準備與北面的日軍一同夾擊南昌城。
有些事情，站在不同的高度去看，風景是完全不一樣的。
羅卓英在南昌司令部里懊惱得捶胸頓足時，視線往西北方向跨過連綿的丘陵，平江中央警衛集團軍司令部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我們將時間往回撥動一下，回到三月二十一日。
也就是日軍在修水河北岸釋放毒氣彈，幾萬名日軍如同潮水般涌過南岸的那一天。
清晨，外面的積雪開始化凍，空氣中帶著一絲透骨的寒意。
司令部的作戰會議室內，氣氛卻火熱異常。幾隻大火盆里燒著上好的銀絲炭，驅散了滿屋的濕冷。
長條實木桌兩側，中央警衛集團軍的核心班底悉數到場。副總司令陸明、總參謀長張世希，以及新編六十七軍軍長王哲、新編六十八軍軍長李文田、新編六十九軍軍長戴安瀾等等。
所有人都腰杆筆直地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跟隨那個正站在巨幅軍事地圖前的高大身影移動。
陳默手裡把玩著一根細長的黃銅指揮棒。
張世希剛把手裡的一份譯電念完。內容正是第九戰區修水河防線遭遇大規模化學武器襲擊，防線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的緊急通報。
念完電報，張世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將文件合上，退到一邊。
會議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火盆里木炭偶爾發出的「劈啪」爆裂聲。
「都聽清楚了？」陳默轉過身，將指揮棒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
他走到桌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嘴角泛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在山城當著委座和羅卓英他們的面，把日本人要用毒氣彈的事情嚼碎了餵給他們。防毒面具我也出了力氣幫他們搞。」
陳默將茶缸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結果呢，幾萬人的防線，不到十分鐘就讓日本人給沖了個稀巴爛。好端端的防禦戰，打成了一窩蜂的潰退。」
坐在左側的李文田撇了撇嘴，臉上浮現出幾分鄙夷。
「總座，第九戰區那幫人是什麼德行您還不知道？平時爭功搶地盤一個個比猴都精，真碰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我看這位羅長官現在估計連上吊的心都有了。」
「他上不上吊，跟我們沒關係。」陳默打斷了李文田的抱怨，面容一整，身上的氣勢瞬間變得猶如出鞘的利刃。
「我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看笑話的。南昌那邊的泥潭，有人願意去踩，咱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咱們警衛集團軍，有咱們自己的活法。」
陳默猛地轉身，「我命令，此次作戰部署如下。」
話音剛落，在場的所有軍官嘩啦一聲全體起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殺與狂熱。
陳默的指揮棒順著地圖上的山脈輪廓划過。
「一，以王哲的新編第六十七軍為策應部隊，防守通城、平江一帶。」
指揮棒重重地點在岳陽的坐標上。
「盯住左翼岳陽方向的日軍第二十七師團。岡村寧次是個老狐狸，他如果覺得我們在別處動作太大，一定會調動二十七師團來抄我們的後路。」
「一旦第二十七師團有任何異動，離開岳陽防線向我們靠攏，你不必再次向總司令部請示，全軍上下直接開火攻擊。我要你把他們攔在通城外圍，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過來，能辦到嗎？」
王哲挺起胸膛，皮靴後跟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碰。
「請總座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陳默滿意地點點頭，指揮棒向右滑動，落在了武寧和羅坪的交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