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息怒!不是職下怯戰,實在是部隊情況特殊。萬家嶺和武漢會戰之後,各部缺編嚴重,新兵還沒訓練成型。更關鍵的是,南方的雨季到了,道路泥濘,糧秣彈藥根本運不上去。這個時候強行反攻,無異於讓弟兄們去送死啊!」
「這些困難我都知道!但打仗哪有等條件全都具備了才打的!」電話那頭的聲音愈發嚴厲,「岡村寧次正在調兵遣將,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命令,最遲在三月十日完成一切攻擊準備,三月十五日,必須正式發動全線攻擊!」
薛岳心裡猛地一沉。
十號準備完畢?滿打滿算就剩兩天時間,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那犟驢脾氣立馬上來了。
「委座!三月十五日絕對不行!哪怕把職下的腦袋砍了,部隊也拉不上去!如果強行出擊,導致南昌防線空虛,日軍一旦反撲,第九戰區滿盤皆輸!請校長寬限時日,職下保證,只要後勤補給到位,一定打出個樣子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順著電波傳過來。
最終,校長似乎也意識到逼得太緊容易適得其反,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那你需要多少時間?」
薛岳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試探著報出了一個日期。
「請委座恩准,將進攻日期推遲至三月二十四日。」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隨後電話里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好,就依你。三月二十四日,不可再拖。」
嘟……嘟……
聽著盲音,薛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話筒放回原處。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吳逸志趕緊上前,遞上一塊熱毛巾。
「長官,委座同意了?」
薛岳擦了擦臉,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他走到作戰地圖前,盯著修水到箬溪一線的複雜地形,眉頭依然沒有舒展。
「同意是同意了,定在三月二十四號。」薛岳把毛巾扔在桌上,冷笑了一聲,「二十四號?老吳,你看看我們現在的補給情況,二十四號能把炮彈運到前線嗎?」
吳逸志臉色一苦。
「長官,雨連下了好幾天,土路都變成了爛泥潭。別說炮彈,就是糧食運上去都困難。二十四號肯定也是來不及的。」
薛岳猛地一揮手,眼中閃過一絲果斷。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給各軍下發作戰命令,就說準備工作繁重,進攻日期,推遲到三月二十九日!」
吳逸志吃了一驚,趕緊勸阻。
「長官,這……這可是違抗委座的親口命令啊!要是追究下來……」
「出了事我薛伯陵一個人擔著!」薛岳語氣不容反駁,「我是前線指揮官,我不能讓我的兵餓著肚子去沖鬼子的機槍陣地。就按我說的辦,就定在二十九號!」
長沙那邊的軍令猶如一紙空文,反覆修改。
而這些變動,早已一字不落地擺在了平江指揮部的辦公桌上。
三月九日清晨。
陳默剛在院子裡打完一套軍體拳,渾身冒著熱氣。
張世希拿著最新的情報匯總,快步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總座,第九戰區那邊真把打仗當兒戲了。」
張世希將毛巾遞給陳默,然後攤開文件。
「咱們收到了長沙發往前線各部的密電。昨天薛長官剛在電話里跟校長定好了二十四號進攻,轉頭下達命令的時候,自己又給推遲到了三月二十九號。」
陳默擦汗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將毛巾扔進水盆里,發出一聲清脆的水花聲。
「二十九號?」
陳默拿起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薛伯陵太自以為是了。他以為戰場是他家開的茶館,想什麼時候開張就什麼時候開張?」
陳默走到廊檐下的戰區沙盤前,目光看著修水河北岸的日軍陣地。
「他把岡村寧次當成了什麼?當成講規矩的君子了?」
陳默伸手拿起指揮棒,在南昌和修水交界的地方重重敲了兩下。
「日軍第101師團已經就位,第106師團也在暗中集結。岡村寧次把這麼龐大的兵力推到前線,每天消耗的給養都是個天文數字。他會傻乎乎地坐在那裡,等薛岳把大炮和糧食都運到位了,再開始打仗?」
張世希神色一凜,立刻領會了陳默的意思。
「總座,您的意思是說,日軍會提前動手?」
「不是會,是一定。」
陳默將指揮棒扔在沙盤邊緣,雙手背在身後。
「人算不如天算。薛岳想拖到二十九號,岡村寧次連二十號都不會給他留!」
陳默轉過身,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語氣冷冽。
「大戲要開鑼了。」
……
事實證明,在戰爭這場關乎幾十萬人性命的豪賭中,一廂情願的推遲,只會帶來滅頂之災。
正如陳默在平江司令部里預料的那樣,岡村寧次根本沒有給薛岳留下任何從容調配的時間。
三月十七日上午九點。
尖銳的防空警報聲撕裂了吳城上空陰沉的雲層。日本海軍的三架戰機穿透雲霧,帶著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將一串串高爆航空炸彈無情地傾瀉在吳城的守軍陣地上。
巨大的爆炸掀起沖天的泥柱,火光瞬間吞噬了前沿的沙袋掩體。
與此同時,鄱陽湖寬闊的水面上,數艘日本海軍艦艇排開陣勢,艦艏的重炮炮管昂起,對著吳城守軍陣地展開了猛烈的艦炮洗地。
這突如其來的立體打擊,正式拉開了南昌會戰的序幕。
不僅是吳城,大路葉方向也同步響起了激烈的交火聲。而遠在平江當面的日軍第6師團,也像是突然吃錯了藥一般,一反常態地向國軍防線發起了猛烈的佯攻。
消息如同雪片一般飛向長沙,第九戰區代司令長官部里頓時亂作一團。
參謀們端著文件夾在走廊里來回穿梭,薛岳站在作戰地圖前,看著各處同時亮起的遇襲坐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多點開花,到處都在求援。薛岳手裡的預備隊原本就捉襟見肘,這下子算是被徹底整懵了。
他甚至無法判斷,日軍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裡。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一切的喧鬧,不過是岡村寧次釋放的煙霧彈。
真正的殺招,此刻才剛剛揭開帷幕。
時間來到三月二十日。就在吳城方向的守軍還在苦苦支撐時,岡村寧次的主力已經悄無聲息地完成了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