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把最後一顆花生米拋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他拍掉指尖沾著的花生紅衣,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又冷又澀,顯然是給外圍賓客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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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無忌也不在意,放下茶碗,環顧同桌眾人。
這張桌子原本坐得滿滿當當。
自從他落座以後,幾名武師和商號管事便有意避開他,在他身邊空出了好幾個位置。
如今相國府中,幾乎沒人不認識葉無忌。
這個來自大宋的灌縣統轄,前幾日在觀音井大街當眾折斷了高明遠的手臂,今日竟還敢獨自登門赴宴。
高家眼下雖然沒有動他,但誰也不知道高泰祥什麼時候會翻臉。
這個時候離葉無忌太近,難免會被高家視作與他交好。
幾人寧願擠到一旁,也不願挨著他坐。
葉無忌對此視若無睹,將目光投向身旁的虬髯大漢,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這位老哥,聽你的口音,不像大理本地人。敢問在何處發財?」
虬髯大漢身體一僵,假裝沒有聽見,端起茶碗便往嘴邊送。
葉無忌也不尷尬,反而提起茶壺,殷勤地替他添滿茶水。
「老哥這副虬髯好生威風,一看便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物。小弟初來大理,人生地不熟,正想結識幾位豪爽朋友。」
虬髯大漢嘴角微微抽動,依舊沒有接話。
葉無忌又從盤子裡抓了一把花生,放到他面前。
「老哥,吃花生。」
虬髯大漢看著面前的花生,太陽穴跳了兩下。
旁邊幾名武師見狀,紛紛轉過臉去,生怕葉無忌下一刻找上自己。
葉無忌卻像認準了這個虬髯大漢,一會兒添茶,一會兒遞花生,嘴裡還不停誇他肩寬背闊、氣度不凡。
虬髯大漢被他纏得沒有辦法,只得放下茶碗,壓低聲音說道:「葉統轄,你就別拿曹某尋開心了。整個相國府誰不知道你得罪了高公子?我曹定山不過是個做山貨買賣的商人,可不想平白惹禍上身。」
「原來是曹老哥。」
葉無忌像是根本沒聽見後半句話,笑容越發熱情。
「好名字。定山,山嶽不移,聽著便穩當。敢問曹老哥在哪家商號高就?」
曹定山滿臉無奈。
他算是看明白了。
自己若不把話說清楚,這小子能纏著他聊上一整天。
「建昌府泰和號,我是那裡的大掌柜。」
曹定山朝正廳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泰和號常年往來建昌與大理,經營藥材、皮貨和茶葉,也替相國府採買過幾批山貨。葉統轄,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別再同我說話,免得高家誤以為我與你有什麼交情。」
葉無忌恍然點頭。
「明白。曹老哥放心,咱們今日只是萍水相逢,我絕不會連累你。」
說完,他安靜了不到兩個呼吸,又湊近幾分。
「不過曹老哥,小弟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說我今日若是老老實實低頭認錯,高家能不能放我一馬?」
曹定山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還問?」
「最後一句,真是最後一句。」
葉無忌滿臉誠懇,還主動把茶壺遞了過去。
曹定山沒有接,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你這後生的心也太大了。得罪了高家,今日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吃花生。我要是你,昨晚便買匹快馬,連夜逃回大宋了。」
葉無忌放下茶壺,無奈地嘆了口氣。
「曹老哥,你以為我不想跑?」
「我就是個跑腿辦差的,灌縣還有幾萬人等著吃飯。這一趟若是買不到銅鐵,我回去也交不了差。相國大人既然給我發了請帖,我就是硬著頭皮,也得來湊這個熱鬧。」
「只盼相國大人宰相肚裡能撐船,把我當個屁放了。」
曹定山見他說得直白,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下來。
他經商多年,最怕的不是路上的山賊,而是那些滿口仁義規矩、暗地裡卻專使陰招的官員。
葉無忌雖然臉皮厚得出奇,至少說話還算坦誠。
曹定山猶豫片刻,還是低聲提醒道:「我勸你一句。今日宴席上,不管高家人說什麼,你都不要還嘴。高家要的是臉面。你若肯把姿態放低些,他們未必會當著滿院賓客的面殺一個大宋命官。」
葉無忌連連點頭。
「多謝曹老哥提點,小弟記住了。」
曹定山輕哼一聲,將面前的幾顆花生攏進掌心。
「記住便好。還有,別再跟我說話。」
「好,絕對不說了。」
葉無忌答應得痛快,心裡卻忍不住罵娘。
都快到正午了,說好過來鎮場子的一燈大師怎麼還不露面?
段祥興這個便宜大舅哥,不會真把他坑了吧?
正想著,相國府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通報聲。
「段氏宗親、城東互市官段興業段大人到!」
院中的嘈雜聲頓時停了下來。
眾人紛紛望向大門。
段興業身穿暗紅色錦袍,腰間懸著刻有段氏族紋的玉佩,身後跟著八名隨從,其中四人抬著兩口紅漆木箱。
他神色平靜,大步走到正廳台階下,向主位上的高泰祥拱手行禮。
「下官段興業奉國主之命,特來恭賀高公子。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高泰祥並未起身,只放下茶碗,微微頷首。
「段大人客氣了。國主政務繁忙,還惦記著我這不成器的孫兒,老夫感激不盡。」
他抬了抬手。
「賜座。」
管家立刻上前,將段興業引向主桌右側的座位。
段興業轉身時,順勢掃視了一遍院中的賓客。
看到坐在最外圍、緊挨著上菜通道的葉無忌,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葉無忌立刻起身,隔著幾張桌子,滿臉堆笑地朝他拱手。
「段大人,好巧。沒想到在這裡也能遇見您。」
他這一開口,附近幾桌賓客的神色頓時有些異樣。
曹定山更是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恨不得當場表明自己與葉無忌毫無關係。
段興業眉頭微皺。
他知道葉無忌前幾日和高家人在大街上起了衝突,卻沒想到高家會將一個大宋統轄安排在最末等的席位上。
段興業沒有立刻過去,只同身邊幾名官員寒暄了幾句,隨後藉口淨手,來到院子邊緣的水盆旁。
葉無忌見狀,也跟了過去,殷勤地遞上一塊乾淨布巾。
「段大人,擦擦手。」
段興業接過布巾,背對正廳,壓低聲音說道:「你怎麼還坐得住?高泰祥今日在府中埋伏了三百甲士。」
葉無忌面上仍帶著笑,說話的聲音卻壓得極低。
「段老哥,不是我不想走。你們國主答應我的事情,我總得辦成。」
段興業輕嘆一聲,將用過的布巾放到一旁。
「天龍寺出了亂子。」
「本參逃走以後,又在城外吸乾了兩名江湖客的內力。一燈老祖與本因方丈親自追了出去,至今尚未回城。」
葉無忌心裡頓時一沉。
我去,不早說!
一燈大師放鴿子了。
這下麻煩大了。
沒有一燈大師壓陣,他若在定親儀式上提起段明珠前往大宋之事,高明遠必然會當場發難。
高明遠倒還好對付。
真正棘手的是高泰祥、莫三爺,還有埋伏在相國府里的三百甲士。
「我知道了,多謝段大人報信。」
葉無忌搓了搓手,臉上依舊掛著和氣的笑容。
「既來之,則安之。我先吃飽肚子再說。」
段興業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想問葉無忌究竟有何打算,可此處耳目眾多,並非商議事情的地方。
段興業最終什麼也沒問,轉身回到主桌。
葉無忌也回到原位坐下。
曹定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主桌上的段興業,神色越發不自在。
「葉統轄,你與段大人很熟?」
「不熟。」
葉無忌一本正經地說道:「以前只見過幾面。他方才叫我過去,是提醒我吃飯前記得淨手。」
曹定山當然不信,卻也識趣地沒有多問。
葉無忌將手伸進袖中,摸了摸藏在裡面的幾枚鐵蒺藜,暗自盤算著真要動起手來,該從哪個方向突圍。
正門肯定走不了。
那裡有莫三爺守著,府外還有高家的甲士。
東側院牆最近,可他進府時沒有留意牆外的地形,貿然翻出去,未必有路可走。
後廚人多雜亂,倒是可以製造些動靜,趁亂脫身。
可那邊的通道過於狹窄,一旦被人堵住,反而會陷入死地。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難不成真要從正門硬闖?
三百甲士加一個莫三爺。
很好,今天這頓飯吃得可真值。
葉無忌還在思量,台階上的管家忽然高聲宣布:
「吉時已到,開宴!」